沈鸢坐在桌前,手里依旧拽着那件里衣,素绫面料被她攥出褶皱,忍冬纹样在烛火下泛着细密银线光泽。
窗外雪落无声,偶尔一阵风过,檐下铁马叮当响一声,冷清又遥远。
碧桃来敲过两次门,一次汤婆子,一次送膳食。沈鸢没有应声,碧桃便在门外站了片刻,将食盒搁在廊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鸢起身,将里衣叠好,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叠完却不知该放何处,捧在手中站了许久,最终只得放回锦盒中。
她走到墙角那只樟木箱前,拉开箱扣。
箱子里收着她四年来的珍藏——裴晏清随手赠她的书册,扉页有他批注,字迹清隽;某年中秋她替他斟酒,他道谢时送的一套酒杯……
她一件一件取出,摆在身前。
沈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外间取炭盆。
炭盆里余烬尚存,她用钳子拨开灰烬,露出底下暗红炭火。添几块碎炭,火苗窜起,舔舐新炭,发出细微噼啪声响。
她将一件件物什丢进炭盆,火舌立即卷起,吞没一切。
端砚烧不毁,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用力掷出。砚台落在院中青砖地面,碎成几块,声响在雪夜中格外清脆。
碧桃被惊醒,立即从耳房出来,脚步声急促靠近。可沈鸢插上门闩。
“姑娘?”碧桃拍门,声音发颤,“姑娘怎么了?”
“无事。”沈鸢背靠门板,声音平静,“回去早些歇息!”
碧桃在门外站了很久,不再多问,脚步声慢慢远去。
沈鸢回到炭盆前,继续烧。
锦盒、书册、荷包、笔洗、镇纸……四年来积攒之物,一件一件丢进火焰。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明灭不定,映出一双干涸眼睛,没有泪,只有炭火倒影。
盆中只剩一堆灰烬,轻飘飘,风一吹便散。
沈鸢跪坐在地上,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很久。
窗外雪停了,风也歇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有炭火余烬偶尔发出细微崩裂声。
她慢慢起身,膝盖跪得发麻,扶住桌沿站稳,走到铜盆前,洗净手上面灰迹。
水冰凉刺骨,她洗了很久,指缝间每一处墨痕都搓干净,手背那个烫伤红点被水浸得发白。
铜镜中映着一张苍白面庞,眼眶微红,唇色浅淡,鬓发散落几缕。
她看铜镜片刻,抬手将发丝抿到耳后,重新挽髻。
镜中人眉眼淡淡,看不出悲喜。
窗外天色渐渐转亮,从深蓝褪成灰白,又染上一层薄薄晨光。雪后初晴,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亮得刺眼。
沈鸢换了一身石青色衣裳,她将袖口抚平,衣襟理正,对着铜镜最后端详一眼。
镜中人面色苍白,但脊背挺直,不见半分萎靡。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研墨。
墨锭在端砚中缓缓旋转,清水变浓稠,化不开黑。她提起笔,胃中不适再次翻涌,笔尖蘸饱墨汁,手指颤抖,悬腕静置片刻,落笔。
“沈鸢入府四载,蒙东家厚待,感激不尽。今因身体不适,请辞账房一职,望二爷恩准。”
辞呈写得简短,字迹工整,不疾不徐,墨迹未干泛湿润光泽。她也不顾,将纸页折叠成形,装入信封。
沈鸢将信揣入袖中,转身拉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裹挟雪后清冽气息,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院中积雪寸余,青砖地面覆一层白,端砚碎片半埋在雪中,露出漆黑一角。
碧桃端着铜盆从耳房出来,见她已穿戴整齐,愣在原地。
“姑娘要去哪儿?”
“松云居。”沈鸢走过她身侧,脚步未停。
碧桃端着铜盆跟了两步,欲言又止,终究没敢跟上来。
沈鸢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往松云居去。
雪后,庭院寂静,檐下冰棱垂挂,日光照射下晶莹剔透,偶尔一滴水珠滑落,砸在青砖上,发出细微声响。
院中那株老槐树枝丫覆雪,压得低垂,几只麻雀在雪地蹦跳,留下细碎爪印。
她走过回廊转角,脚步微微一顿。
青砖地面落了一层雪,将所有痕迹覆盖,看不出曾有人在此驻足、凝望、然后转身逃跑。
沈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松云居三间阔朗,门前站着一个守门小厮,见她过来,躬身行礼。
“沈姑娘,二爷尚未起身。”
“我等着。”沈鸢站到廊下,面朝庭院,背靠廊柱。
小厮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垂手退到一旁。
日光渐渐升高,雪地反光明晃晃,刺得人眼睛发酸。
沈鸢眯起眼,看着院中积雪一寸一寸消融,露出底下青砖本色。檐下冰棱开始滴水,起初一滴一滴,后来连成细线,砸在地上汇成一小洼水。
不知等了多久,房门从内打开。
裴晏清一身玄色衣裳,发束玉冠,面庞清隽,不见宿醉倦意。他目光落在沈鸢身上,带着审视。
沈鸢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信封,双手递上。
“二爷,沈鸢请辞。”
声音平稳,不见波澜,字字清楚。
裴晏清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她手中信封上,停留一瞬。他没有接,也没有说话,然后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
“放着。”
声音平淡,像在处理一件寻常琐事,听完便罢,不值得多费一个眼神。
沈鸢举着信封,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得不走进屋,将信封放在书案边角,搁在砚台旁,月白信封便安安静静躺在那儿。
沈鸢直起身,退后一步。
“二爷可还有吩咐?”
她问这话时目光落在裴晏清侧脸上。他垂眸看书,睫毛低覆,鼻梁挺直,唇线微抿,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面庞上,轮廓分明。
这张脸她看了多年,每一处都刻进骨血。此刻再看,却像隔了一层薄雾,熟悉又陌生。
裴晏清没有抬眼。
“无。”
一个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沈鸢喉咙微微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未再出声。
她垂首,福了一礼,而后转身离开。
步子稳,脊背挺直,与昨日宴席上被喝退时一样,没有半分慌乱。裙摆拂过门槛,带起细微灰尘,在晨光中浮动。
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句“为何要走”。那封辞呈安静躺在书案边角,像一件无关紧要物什,搁在那里便忘了。
沈鸢走过回廊,脚步不疾不徐。
庭院安静,日光洒在青砖地面,积水映出她模糊倒影,腰背挺直如松。
院中那株老槐树,枝丫覆雪,在日光照耀下开始融化。水滴顺着树枝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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