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府衙前停下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沈川腿上伤得不轻,由两个伙计搀着,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穿过影壁,青砖甬道尽头便是大堂,堂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柳文彬换了身干净衣裳,几个护院垂手而立,面上不见半分愧疚。
沈家这边寥寥几人,王氏走近沈鸢,压低声音:“鸢儿,你叔父那边还没消息。”
沈鸢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大堂。
正面是公案,朱红案桌后头悬着一块匾额,“明镜高悬”四个金字,笔画刚劲,却因年头久了,金粉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暗底色。
沈鸢将沈川安置在一旁椅上,转身站定,拢了拢袖口。
不多时,后堂传来脚步声。
县令孙明从侧门走出,身着七品官服,体态微胖,颌下蓄着短须。他走到公案后落座,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吞吞拿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大堂里回荡,震得匾额上灰尘簌簌落下几缕,在阳光中缓缓飘浮。
“堂下何人,因何事争执?”
孙明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圆滑与敷衍。
柳文彬抢先开口:“回禀大人,沈家在码头闹事,动手打人,小人不得已才让家中护院自卫。请大人明鉴。”
沈川霍然起身,牵动腿上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咬着牙开口:“你胡说!分明是你柳家扣我沈家货物在先,护院动手在后——”
“肃静。”孙明远抬手打断,目光转向沈鸢,“沈家何人主事?”
沈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民女沈鸢,叔父今日出城未归,弟沈川年幼,由民女代为陈情。”
孙明上下打量她一眼,倒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讲。”
沈鸢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陈述——柳家买通码头小吏扣押货物、柳文彬带人围堵、护院动手伤人、沈川伤势几何。
她话语条理分明,每说一事便从袖中取出相应文书,双手呈上。
差役接过,转呈案前。
孙明翻看文书,眉头微皱。
柳文彬见状,忙道:“大人,沈家这些文书都是旧年的,做不得数。这批货确实手续不全,码头小吏依规查验,合情合理。沈家不依不饶,先行动手,小人冤枉。”
“你——”沈川气得脸涨红,牵动嘴角伤口,血珠又渗出来。
沈鸢按住弟弟,不让他再说。
大堂里僵持不下,孙明翻来覆去看着那几份文书,迟迟没有开口。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就在此时,侧门处传来脚步声。
沈鸢下意识偏头看去。
柳梦玉步履从容,她侧跟着一人,身形清瘦挺拔,一席玄色长衫,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却自有一种沉静气度,让堂中所有人都不自觉噤了声。
看清来人,沈鸢呼吸一滞。
晨间在码头远远瞥见,还能安慰自己或许是看错了。此刻人活生生站在三步之外,再无可自欺的余地。
她面色白了几分,指尖不自觉蜷缩,掐进掌心,那点疼痛尖锐而清晰,勉强压下翻涌情绪。
裴晏清目光扫过大堂,自沈鸢脸上掠过。
那一眼似不经意间拂过,没有停留,没有波动。
柳梦玉走到堂中,向孙明盈盈一拜:“民女柳梦玉,见过大人。”
孙明原本半倚,看清那道身影,整个人忽然坐直。他目光在裴晏清身上停了一瞬,待辩清来人身份,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站起身来,脸上堆起笑意。
“裴二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他从案后绕出来,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两旁皂隶面面相觑,也忙不迭跟着行礼。
裴晏清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清淡:“孙大人不必多礼,在下只是陪柳姑娘走一趟,旁听而已。大人照常审理,不必顾及在下。”
他说着,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
孙明立刻会意,连声吩咐差役搬椅设座。不多时,一把黄花梨官帽椅摆在堂侧,位置不偏不倚,既在堂中又高出半阶,恰能看清堂上一切。
差役又端来茶案,摆上茶盏,盏中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裴晏清落座,端起茶盏,用盏盖拂了拂茶沫,动作不急不缓。他抬眸看向孙明远,语气随意:“大人请继续。”
自始至终,他再未看旁处一眼。
沈鸢站在原地,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处极空旷地方,避无可避。
柳梦玉站在堂中,与沈鸢隔了不过数尺距离。她看了沈鸢一眼,很快便移开。
孙明回到案后,重新落座,方才那副敷衍态度收敛了大半,腰背挺得笔直,连说话声音都洪亮几分。
“方才说到何处了?继续。”
柳文彬见裴晏清在场,精神一振,腰杆挺得更直,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大人,沈家那批货手续不全,码头查验是依规行事。沈家不但不配合,还闹事。小人护院不过是自卫,伤人也非小人本意。”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被打的人是柳家而非沈家。
沈鸢正要开口,堂侧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手续不全?”
裴晏清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让堂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他看向柳文彬,目光平静:“柳二公子说沈家货单手续不全,不知是哪一桩手续不全?是税·票有误,还是通关文书不合规制?抑或是货物品类与报单不符?”
柳文彬一愣,显然没料到裴晏清会开口,而且问得这样细。
他张了张嘴,支吾道:“这个……码头小吏说是需扣下细查,具体哪一桩,小人也不太清楚……”
“不清楚?”裴晏清语气仍旧淡淡的,“沈家手续不全,码头率先动手,闹到公堂上,又没有丝毫证据?”
柳文彬脸色微变,求助般看向柳梦玉。柳梦玉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站在那里,并不看他。
裴晏清不再追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他方才那几句话,字字问在要害,表面助柳家,实则将柳家无理取闹的行径翻到了明面上——手续何处不全都说不清,扣押货物便是师出无名。
沈鸢听得分明,心头却没有快意。那声音清清淡淡,落在她耳中,像秋雨打在枯叶上,凉透了。
孙明轻咳一声,转向沈鸢:“沈家货物文书可齐全?”
沈鸢敛下心神,上前一步:“回大人,货单、税·票、通关文书一应俱全,方才已呈给大人过目。民女还有码头小吏亲笔所书的放行凭据,日期印章具在,足以证明这批货早已通过查验。”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差役接过,转呈案前。
孙明展开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柳文彬急了,脱口道:“大人,那小吏不过是收了沈家好处,才——”
“柳二公子。”裴晏清又开口了。
这一回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冷。
“方才你说不清楚手续何处不全,如今又说小吏收了沈家好处,那小吏又扣押沈家货物,岂不是翻脸不认人。既然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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