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最后是第二日上午来的。
他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扶着腰,歪着身子往里头张望。白芷正蹲在药柜前头擦铜把手,抬头看见他那副模样,兴奋地站起来大喊了一声:“师父,有客人来了!”
姜明夷从医书上抬起眼,老李半百的年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佝着,像背上驮了只无形的麻袋。
“姜大夫。”他往里迈了一步,“我这腰疼了俩月了,劳烦您给瞧瞧。”
“您坐。”
老李在诊桌前坐下来时费了些工夫,身子往下沉了两回才落到位,一只手始终撑着桌沿不敢松,白芷倒了碗水搁在他手边,他道了声谢,没顾上喝。
姜明夷切了脉,又让他侧过身,隔着衣裳在他后腰上按了几处,按到某一处时老李抽了口凉气,整个人往另一边躲了一下。
“劳损,您这腰不是一下子坏的。”
“嗐,开了二十年的杂货铺,搬搬扛扛的,哪有不出毛病的。”老李将身子扭回来,“您看能治不能治?”
“能。”姜明夷开了外敷的膏药方子和几味内服的活血药,“膏药敷上七天,药每日煎一服,搬货的事先停一停。”
老李接过方子,看得仔细,问价钱时声音都轻了些,姜明夷说了个数,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不常笑的人忽然笑出来的声音,有点干,但实在。
“老铁匠没说瞎话,您这铺子真是良心。”
“您客气了,膏药我先给您一半,剩下一半明天才制得好,到时候我让白芷给您送过去。”
拿了药,老李在门口又站了一站,他没像老铁匠那样朝街对面吆喝,只是回身朝姜明夷弯了弯腰,腰上的毛病让那个动作顿了一下,但他到底弯下去了。
“姜大夫,往后我就认这儿了。”
白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望着老李走回街对面,扶着腰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朝济世堂这边望了一眼,点了个头,白芷也冲他笑着点了个头。
隔壁老铁匠的风箱响了一阵,停了。他从门口探出头来,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朝白芷扬了扬下巴:“小丫头,你们姜大夫呢?”
“在里头。”
“老李那腰给瞧好了?”
“开了膏药和方子。”白芷将抹布往肩上一搭,小脸扬着明媚的笑意,“铁匠爷爷您要不要再让我师父瞧瞧?”
“哪儿有人天天瞧病的。”老铁匠将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框上磕了磕,“不过话说回来你师父看着年轻,实则是这个。”他竖起来大拇指,说完人便缩回店里了,风箱又响起来。
那日又来了几个病人。
一个老汉是老寒腿,姜明夷切了脉,开了温经散寒的方子,老汉问价钱,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数了两遍才搁在桌上,姜明夷将铜板收进抽屉里,没有多数人苏叶把药包好递过去,老汉道了声谢,出门时走路比进来时仿佛都利索了许多。
余下两三个都是头疼脑热,诊了脉开了方,不等入夜便散了,姜明夷这才得空教了苏叶制膏药的法子。
到了第四个人,姜明夷的手在脉上多停了一会儿。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半旧的素色布裙,面色萎黄得厉害,眼下一圈青灰。她坐下时先低头理了理袖口,才将手腕搁在诊桌上。
“您哪里不舒服?”
“浑身没力气,夜里睡不着,心里头慌慌的。”妇人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男人在城里托人买了一些安神散,初时还行,后头反倒更难受了。”
“吃了多久了?”
“断断续续一个来月。”
姜明夷三指搭上她的寸关尺,浮层虚热,指腹再往下探,浮热底下有一层涩,推不动。这股涩劲上回在木婶子腕上也试过,当时以为是产后失调迁延日久的瘀滞,但这妇人未曾生育。
她把指尖又沉了半分,那缕东西便又出现了,若有若无,不深探便漏过去了。
姜明夷将手收回来,面上不显。
“是气血亏了,加上这段时日心神没歇过,体虚生热。”她铺开方纸,写了当归、酸枣仁、茯苓、远志,“先吃六副,你那安神的不必另外吃了,这个方子管得住。”
妇人接过方子,道了声谢,站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拿手撑了一下桌沿,又很快收回去了。
姜明夷看着她走到门口,突然开口叫住人。
“您之前吃的安神散剂,是在镇上买的?”
妇人回过头来:“不是镇上,是托人去柳江城带的。”
“哪家铺子?”
“这倒没细问,只说是柳江城里头一家老字号。”妇人犹豫了一下,“姜大夫,是不是那药有什么问题?”
“无碍,既是老字号,理应有独门秘方,许是你没面诊就求的药,这才药不对症,我记下来,日后进药时心里有个数。”姜明夷将笔搁回砚台上,“您慢走,药用完了再来一次。”
妇人这才放心离去了。
白芷原本在认药,回身时便看见姜明夷正盯着面前的素纸出神,笔搁在砚台上,没动过。她没出声,轻手轻脚地把妇人用过的茶碗收走了。她把茶碗搁进灶间的水盆里时,苏叶正蹲在灶前添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叶望了望诊堂的方向,白芷摇了摇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两声。
夜里收了门板,苏叶在灶间煎药,当归配黄芪,是给白芷补气血的,满院子都是微苦的甜。白芷把诊桌擦完第三遍,将椅子翻扣在桌面上,又去院子里把晒了一天的药匾收进来。
苏叶从灶间探出头来:“白芷,药快好了,快帮我把那罐薄荷端过来。”
白芷应了一声,端着薄荷罐子进了灶间,灶火映在脸上,将额角的碎发染了一层金红的边。苏叶接过罐子搁在灶台角上,往药罐里又添了半瓢水。
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灶前,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水开了,热气漫上来,把狭窄的灶间蒸得暖烘烘的。
“今日那个婶子的病,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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