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群在老衙役拽着年轻衙役离开后便渐渐散了,茶棚老妇人端着空茶碗走回灶前,将碗一只一只摞进水盆里。
老鲁没有走,他把踢翻的条凳扶起来,用袖子蹭掉凳面上的泥,搁回诊桌前面。
苏叶蹲在地上捡银针,一根一根往针包里归。有一根被踩弯了,她拿在手里看了片刻,搁在针包最边上。
白芷站在诊桌旁边,胸口的起伏还没平下来,辫子散了半边,她伸手把辫子拢到脑后,手还在微微发颤。
姜明夷弯腰将脉枕从地上捡起来,枕面上溅了几星泥点,她拿拇指蹭了蹭,蹭不掉,便翻了个面搁在诊桌上。她的目光从诊桌边扫过去时停在茶棚方向,那条朱管事方才站过的条凳上空了,凳面上搁着一只茶碗,碗边已经没有热气了。
这个朱管事……
老陈带着人砸摊子的时候他没有插手,衙役来了他也没有上前,就只是站在茶棚旁边,端着茶碗,从头把戏看到了尾。
姜明夷将目光收回来,蹲下去帮苏叶捡剩下的针。老鲁把最后一条条凳摆正了,站在诊桌前搓了搓手:“大夫,这些东西……明天还摆不摆?”
“要摆的。”姜明夷将最后一根针递给苏叶,“说好了三天义诊。”
老鲁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药材碎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来取药时重了些,靴底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印子。
苏叶把针包卷好搁进药箱,抬起头来看着姜明夷,嘴唇动了动。姜明夷知道她想问什么,方才衙役来得快走得也快,老陈在衙役面前服了软但人还在码头上,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白芷忽然开口:“师父,好像是那个朱管事……”话还没说完,巷口脚步声重了起来。
朱管事从渡口东边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几包药材,麻绳扎得齐整,纸包棱角分明。他走到诊桌前,将药材搁在桌上,解开麻绳把纸包摊开给姜明夷看,芎?、独活、甘草,品类凑齐了,成色不算极好,但分量足。
“姜大夫。”他退后半步,将麻绳在指间挽了个结,搁在桌角,“这事起得突然,这码头上就是粗人多,你看着,才两日就给人砸了您的摊子,实在是对不住。”
“明天最后一日,多给你们备了两张条凳,便于工人排队候着,茶棚那边也知会过了,热水不断。”
姜明夷扫了一眼桌上的药材,又看了看他,暮色里他脸上的皱纹比午后更深了些,站在诊桌前面,两只手一直抱着拳。
“朱管事费心了。”姜明夷将药材拢了拢,递给苏叶收进药箱,说的是客气的话,但明显不冷不热,连平日里温和的笑也吝啬了。
朱管事笑容不由变得讪讪的:“姜大夫,那您继续,我便不打扰了。”
“那就不送了。”姜明夷将旗子从石墩上拔下来卷好,旗面上溅了一些泥点,她准备拿回客店洗净了明日再用。
朱管事看了她一眼,见姜明夷师徒三人都各忙各的,也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这才转身走了。
巷口的暮色已经沉到了石板路面上,他的背影在灰蓝色里晃了两晃,拐过拐角便不见了。
苏叶将药材码进药箱底层,拿手压了压,合上箱盖。姜明夷把旗子夹在腋下,背起药箱:“走吧,回去了。”
三人沿江边石板路往回走。江风比来时大了些,白芷走在中间,一只手攥着苏叶的衣角。苏叶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后腰方才撞在诊桌角上的地方隐隐发酸,她没有说。
姜明夷走在靠河一侧,她想起今天一早朱管事把条桌条凳摆在茶棚旁边的样子。茶棚旁这个位置是她自己定的,但那朝向却是朱管事弄的,正好对着工区,这样所有上下工的工人都能看见。当时她只觉得这码头管事办事利索,现在回头看,那条凳摆的位置怕是整个码头最显眼的地方。朱管事是故意让这义诊摆在老陈眼皮子底下。
他在等老陈撞上来,撞上她背后府衙这座大靠山。
就今日情况来看,老陈在码头拉拢工人不是一两日了。朱管事管着脚行的工人排班,名义上是老陈的上司,但老陈手里攥着那药,就相当于攥着一批离不开那药的工人,在码头上老陈的话事权实际上已经越过了朱管事,
朱管事暂时不知什么原因没办法直接动了他。这时候来了个义诊的大夫,手里拿着府衙的公函和木牌,不收诊金,一针就让码头上最难搞的老鲁服了软,第二天整个渡口都在传,老陈不可能不来。
他把条凳摆在日头底下,就等着老陈来。
姜明夷将药箱带子往上拉了拉。她不介意他有些小算盘,她的义诊本身也不够纯粹。
但她不喜欢被人当成棋盘上的棋子。朱管事方才过来道歉,也在试探看她会不会继续帮他对付老陈。
她懒得应酬。
回到客店,苏叶去灶房热晚饭,白芷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在床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晃来晃去,她把辫子拆了重新编,手指在发丝间穿了两回都编歪了,干脆散着不编了。
姜明夷抬起眼时就看见白芷正拿手指跟那根旧布带较劲,带子绕了三圈,每一圈都松,干脆站起来走到白芷面前,伸手将她散着的头发拢到脑后,拿那根旧布带替她扎好了。
白芷跳下床沿,跑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朝姜明夷笑了一下:“谢谢师父!师父早些休息。”那个笑和平时一样,嘴角往外咧开,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第二日酉时前后,码头的工人陆续收了工。姜明夷带着苏叶白芷从巷口转出来时,远远就看见老鲁站在茶棚前面,正在把最后一张条凳从茶棚里搬出来摆正。
他身后已经排了三四个人,老鲁挨个拍了拍肩膀让他们别急,又回头朝巷口方向张望,看见她们便扬了一下下巴。
“大夫来了。”他嗓门还是不小,但这一嗓子没冲姜明夷,冲的是身后那几个排队的工人。
这老鲁就是来帮忙的,姜明夷赶紧道了谢,让白芷去茶棚要了一壶热茶,先给老鲁满上。
随即她将脉枕摆正,苏叶又把银针包在脉枕旁边摊开。
昨日那个年轻衙役从巷口拐进来,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灰蓝色的便服。他手里拎着一壶茶,另一只手上托着几个粗瓷碗。
白芷拿胳膊肘碰了碰苏叶:“姐,那个衙役来了。”
苏叶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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