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明之推开门时,天边的晚霞已经将天空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少林寺的飞檐翘角被镀上一层金边。
跨过门槛时,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晃,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险些一头栽下去,好在净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这么不小心。”净殊松开手,垂眼看向她还在微微打颤的腿。
风明之顺势坐在门框上,弯腰揉着膝盖,咧嘴笑了笑,“跪得太久了,没留神。”
净殊眸光微闪,没有拆穿风明之的谎话。
他们这些炼炁士经常一打坐就是一天,各门各派都有解决这个问题的运转功法。气血在体内周天流转,哪怕坐上三天三夜,站起来也该健步如飞。
除非……气血本就不足。
倒不是风明之想糊弄净殊,纯粹是她不想吃药,哪怕是味道没那么怪的补药。
当初师傅找人给她开的药方子,下山赚钱后第一时间就去药铺抓药来着,那药苦的,舌头三天都没缓过劲来。
要不是中药太贵,煎好的药不能退不能转让,风明之连那一个疗程的药都不会喝。
异能可以修复内外伤,却没办法凭空变出血液。
失血过多导致的贫血,让她变得畏寒怕冷,手脚一年四季都是凉的,身体长久地保持一个姿势,再起来时眼前就像有台老式电视闪着黑白雪花,嗡嗡的。
再加上这两年也没有好好休养过,风里来雨里去的,受伤了就靠异能硬扛,扛不过去就歇两天。
风明之的身体虽说不上虚弱,但也绝对说不上多好,就像一件打了补丁的衣裳,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全是缝缝补补的痕迹,全靠年轻的身体硬撑。
吃过晚饭,回到客房时天色已经黑了,四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少林寺里的女弟子少得可怜,风明之这个异性访客占了性别的便宜,得以单独睡一个房间。
客房不大,一张靠墙的单人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方桌,两个蒲团,陈设简单至极。
墙上倒是留着个木钉,应该是留着挂字画的。
可惜,风明之这辈子和艺术细胞就没什么缘分,不管是书法还是乐器,专业人士对她评价都只有匠气这两个字。
她将外套随手扔在桌上,简单洗漱后,拿着毛巾坐到床上,掀开被褥,踢掉鞋子,盘腿坐上床,抬起胳膊缓缓转动左肩。
净殊按过的地方现在摸上去还是发烫,但那种绷着扯着疼的痛感确实少了不少,动起来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每条筋都在抗议,稍微维持一个姿势久一点就会疼得要死要活,不得不换个姿势。
她抬手捏了个诀,指尖轻轻一弹,屋内的灯光应声而灭。
风明之顺势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在外面,闭上了眼睛。
半夜。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滴砸在瓦片和地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清响,由疏到密,渐渐连成一片。
风明之听着雨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眼里没有丝毫睡意,白天刻意压下去的念头,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悄悄浮了上来。
师傅走之前逼她立誓,就是不想让她掺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要她好好的,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褥是新晒过的,蓬松干燥,抱在怀里带着阳光暖融融的让人舒心的气息,可那股暖意只浮于表面,渗不进她早已冷透的身体。
贫瘠的土地里养不出健康的植株,自然也教不出什么真善美的品格,从根子里就是歪的,烂的。
风明之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自私自利、好逸恶劳、贪财好色、心胸狭隘,还睚眦必报。
现在不过是披上了一副光鲜的皮囊,藏得深了些。
这些年努力装得大度,装得云淡风轻,和旁人议论起当年的事时装得像所有人口中那种想开了的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真的,真的,真的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不甘心血债没有血偿,不甘心事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了结,连个像样的交代都没有。
不甘心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目的,让她们师徒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而始作俑者得到的惩罚仅仅是目的未能达成而已。
被毁掉的人生,再也不能见到的人,那些在夜里无声哭到天亮的泪,都在诉说着她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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