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母。
师母?
两个字,像冰针,扎进谢灵均的耳膜,流进喉咙。
他的师尊,要他叫自己从前的爱人为——“师母”。
“是你说、师兄性情与我不合,也是你把他从剑峰赶走。”谢灵均的传音断续,这是因为灵力流转不稳。“如今,又让我叫什么……?”
他有很多想问,想质问,想控诉,想将被楚无春贬斥过的心事,连同此刻翻搅的冷涩的痛楚,一并倾倒。但话到口边,又猛地咬紧牙关。
谢灵均将头昂起、剑握紧,维持自己的尊严,作为男人在另一个男人之前的尊严。
只有小孩才会哭求一个答案,所以谢灵均出手了。
剑光乍起,如冷月破云,快得留下一道残影。谢灵均敢这样直接动手,叫楚无春都有些意外。
“鲁莽。”他冷嗤,不躲不闪,剑气后发先至,截住锋芒,两股力量沉默地碰撞,气浪卷起院中尘土。
在楚无春的印象里,徒弟还是那个事事要争对错、辩分明的清高公子。原以为谢灵均会先费口舌,谁知道这次很利落就出招。只从做师傅的角度说,楚无春还算欣慰。
但今晚的谢灵均显然没把他当师尊。
楚无春:“你赢不了我。”
谢灵均:“我知道。”
“今晚我教训你,不是作为你师尊。”楚无春冷笑。“下次再莽撞,我当杀你。”
然而脚下突然一陷,楚无春周遭亮起一圈符文!光芒流转,牢笼骤成,将他困在中央。
谢灵均:“弟子新研究了这道阵法,请师尊过目。”
楚无春明白过来。谢灵均自知远非他对手,刚才装得心神动荡、鲁莽出手,就是为阵法拖延时间。
雕虫小技。楚无春正要用剑气震烂桎梏,谢灵均再度开口:“阵法若被强行攻破,定位会传回太一。师兄已经睡下,还请师尊体谅。”
他口口声声师尊,将袭击说得如同寻常的功课请教。月光下,他年轻的脸庞半明半暗,神色是冷的,唯有眼底深处烧着一点幽火。
“您知道我不会伤害师兄。”谢灵均竟发了天道誓,说:“永远不会。”
楚无春破阵的灵力凝滞了。
并非因为不怒,相反,楚无春快气疯了。
谢灵均越来越会说话了,几句话,叫楚无春立刻想起来这师兄弟二人的“私情”。
他想起来,傅云入门三十年没有绯闻,更无道侣,内务司之外,他稍微亲近的竟只有一个谢灵均!
谢灵均对傅云来说是什么?
谢灵均年轻,天真,清高,他是一个不会用爱和恨来害傅云的人。
在他心神波澜之际,谢灵均迈开脚步,朝傅云在的里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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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背影孤直,衣衫整洁,步履均匀,气度清高,在楚无春看来尤为可恶。
然而他到底没有挣开阵法、阻拦徒弟。
*
谢灵均不如楚无春想的得意、从容。
明明去里厅的路不过数米,他走得很慢,并非故作姿态,只是忘了姿态——**该用怎样的脸、怎样的姿势去见傅云。
谢灵均走得慢,但没有停下。
他是后半夜出的宗门。
昨夜楚无春杀出剑峰,谢灵均只怕他冲动下屠了宗主,堕了名声不说,还牵连傅云。但到今天上午,仍没有传来楚无春大闹太一的风声,只听说“圣峰失火,清点弟子,谢昀失踪
谢灵均心里就明白,楚无春大概是找到了傅云,先带人走,秋后算账。至于山火,也许是泄愤,也许是转移人视线。
谢灵均奔走一天,想楚无春会带傅云去哪里。
他先去了楚无春外边几处洞府,无果,最后找上傅家。从前他能闻到傅云的气息,清苦,香味也是淡淡的。但许久没有双修过,两人灵力的联结也淡下去了。
来到傅家,谢灵均第一反应是先嗅闻,但比气味先过来的是声音。听得好清楚,他才想起自己不是狗,是修士。
一门之隔。
有楚无春的剑意在,他过不去。
谢灵均的耳朵和鼻子全被裹住了,突然就掉进了苦汁,苦得他想吐。房中的人说话很少,多是傅云骂,楚无春听。可里面外人掺和不进去的陈年爱恨,谢灵均能听出。
谢灵均居然有些羡慕楚无春。
傅云的恨有多深,谢灵均见过,楚无春能分到这最深中的一部分,真好啊。
他们不再说话,互相沉默,空白里被灌入湿重的呼吸,乱蓬蓬的气流搔刮谢灵均的耳廓,还有水声……他溺进去,魂灵跟身躯分开了。
他一面暴烈地伫立,一面冷静地算着,多少次、多少下、多少声响。
家中教过他,逆风执炬,有烧手之患,欲望就是那风里的花。他今夜却来练顺风耳了,在火里烧干自己——就像傅家院子里的枯树,任你再清高傲岸,火来了,都得一点一点缩进去。
后来种种,谢灵均记不大分明了,脑中妖魅横行,鬼影幢幢,识海里钻进钻出。尖叫短促,裹着痛苦的颤;完整的对话再无;木架子吱呀哐当地闷响,单调,持久,规律;谢灵均的脑子好像也成了那块木头,被反复拉锯。
剑意隔绝内外,隔绝他不该有的窥探与妄念。
但谢灵均不能逃离这片声音。他就这样反胃着、扭曲着,将神识放得更远,藏得更深,先是钻进门外某条缝隙里,然后,耳朵不受控制地飞得更近,钻进床架里的孔洞,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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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从洞里长出来……
他的躯壳被钉死脑子被切割耳朵被浇灌。
谢灵均恶心自己他不敢发出声音于是咬住舌头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慢慢地手又掐住脖子。
傅家好像有鬼。
把他的心肝吃掉了浑身忽然好轻啊他快连自己都感受不到了。
这种漂浮朦胧的感觉在见到傅云时又出现了。
楚无春知道谢灵均在外自然不会让傅云不妥地见外人。傅云衣衫整齐领口把他紧围住小半张脸都被软毯遮住。他睡得很沉。
谢灵均知道楚无春是个粗人本来想帮傅云整理清洗也没有用武之地。
隐秘的念头像藤蔓无处攀附只能徒劳地缩回去。谢灵均突然想:他来做什么?
还真是为了侍奉“师母”?
楚无春敢让他进来、他根本没把他当一个男人!他们都把他当小孩!
谢灵均忽然扯开软毯上缘盯紧傅云的嘴唇。它有点肿下唇有三处细小的的破损谢灵均俯下身趁傅云目不能视、手不能动蛮横地亲上去。
那吻是带着怨气的啃咬可脸上感到傅云的鼻息时谢灵均的凶狠又被那温度化开了。
他靠嘴唇渡去灵气本来想要凶一些闹醒傅云但最后还是一丝一丝渡过去。他幻想让傅云有很多灵力很有力下次能咬断楚无春的舌头。
谢灵均一丝灵气渡歪了撞进他鼻腔叫他一酸。
现在想想楚无春谢灵均还在事态外——楚无春和傅云怎么能有关系?
才一年。他和傅云分开才一年。去年楚无春对傅云的排斥历历在目那时谢灵均旁敲侧击问怎样结道侣楚无春还很不满剑气抽得谢灵均脸疼。
谢灵均好疼。
有这样一刻他很想让傅云同样疼。看不知道楚无春用了什么手段傅云还没有醒现在的他就像一团云、一朵棉花窝在谢灵均身上可以被随意捏扯。
就像楚无春对他做的那样。
谢灵均重新亲上去傅云被他亲得气短眼尾都泛红妖异得很鼻子里却小声地哼又有点可怜了。被这样作弄他还不醒。
谢灵均放过他几秒磨了磨牙齿
傅云张口换气。
谢灵均又咬上去。
什么师母什么楚无春?不知道!谢灵均原本是很凶恶的但亲着亲着就粘糊起来用自己的舌头去戳傅云的舌尖戳一下里面就躲一下。
好半天谢灵均总算放过傅云。等缓过气他又用额头去顶傅云鼻尖碰了碰呼吸缠在一起……谢灵均忽然有点开心。
他想让傅云也开心一点。
他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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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我们真的就不能在一起了吗?
谢灵均,谢公子,黑白分明,处理任何关系,只要得到一个确凿的不好的答案,他就会飞快断掉,就像对待谢昀。因为他能选择的人和物太多了。
而反过来,如果答案不能说服他,他就会一直断不掉、放不下。
从前他坚信仙魔对应正邪,泾渭分明,但接手谢家后,实情似乎又并不如此。但他仍然坚信走歪路的仙人是少数,仙道依旧通向公义。
他想把傅云带回来。
看傅云在仙魔之间挣扎,恨不能解,杀不能解,谢灵均原本有的浮薄的怨怼,都被冲散了,只剩心酸。
谢灵均在心底问傅云:杀这么多人,你冷不冷、累不累?
多少血够暖你的手?
去年除夕夜,我该抱一抱你。雨和雪都好大。
你会想家吗?不怕你笑话,我有时想家,偶尔想你,总是想起过去。
我记得你说,想给你母亲报仇。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会很想谢识君……你还记得她吗?谢识君,就是上任谢家主,我娘,她很喜欢你。
谢灵均以己度人,觉得傅云也该是想娘的。
知道傅云回太一是半年前,那时候谢灵均还在前线。这次他回宗,顺路从谢家捎来了自己的海螺——这法器没有任何攻击力,但放在耳边能听见最想听的。比如谢灵均就听见过谢识君笑他“剑出花招,心荡春水。
不过,这个海螺一直没找到理由送给傅云。
楚无春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傅云蜷在软毯里,头枕在谢灵均膝上,谢灵均手上拿着一个海螺。傅云睡得很沉,眉心是舒展的,很安静。
谢灵均看向门口,他的眼神也很静,但意义明确——嘘。
楚无春停在门外。
天快亮了。
光从窗格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稀释了的鱼肚白。在楚无春安眠的术法失效、傅云醒来前,谢灵均把海螺压在他枕头边,掖好被子,自己走出来。天亮了,离近仔细看,谢灵均才看见楚无春额头上有点奇怪。
那是昨晚楚无春被夜明珠砸出来的伤口,早该好了,偏偏他刻意留下,红痕暧昧。
谢灵均看一眼就收回视线,好像那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楚无春说:“回去。
谢灵均非但不动,反而问他:“是你袭击了圣峰。师尊,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无春并不否认。“你不问谢昀在哪处,只问圣峰?
谢灵均无比冷淡:“谢昀是圣峰弟子,既问圣峰,何须再多问他。
楚无春:“如果是我抓了谢昀,为救傅云,你当如何。
庭院里静了,只有枯枝在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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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发出响动。
谢灵均到底没有说话下颌绷得笔直。他没有回答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默认的姿态。
楚无春忽然生出嘲谑的快意这就是谢家公子高洁风度……谢灵均和谢昀几年情谊看来也不过如此。但这话在楚无春喉咙里滚了几圈他到底记得谢灵均是自己徒弟这样针锋相对不大好看。
他这大半辈子不管情不情愿总归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楚无春仁至义尽、断然宣告:“从今天起傅云只是你长辈灵均听清楚了吗。”
“他穿的寝衣还是去年的”谢灵均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尖锐他不避让直视楚无春“你能为他杀旧仇为什么连件新衣都不记得替他备下?”
谢灵均怒视楚无春。
——你既插手他的恨为什么不劝他往前看害他不能安眠?
楚无春:“……”他也不是没有准备只是傅云看不上……
楚无春眉头紧皱捕捉到另一个重点:“谢昀和傅云有旧仇?”
谢灵均:“……”他喉头一哽。原来楚无春并不知道谢昀与傅云之间的具体过节!那他抓谢昀并非全然是为傅云报仇解恨?那是为了什么?
谢灵均径直问楚无春楚无春直接甩去几道剑气差点打在谢灵均嘴上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闭紧嘴滚回去。
圣峰的火不是楚无春放的但也跟他有关系。
——楚无春知道谢昀受天道眷顾想抓来人给傅云挡化神雷劫。
然而他刚动手雷就打下来引燃了山火。楚无春忌惮天雷暴露自己和傅云的行踪这才放弃拐走谢昀。
人人都道剑尊多欣赏谢昀实则他和谢昀都快三年不见了。约莫十年前他准了谢昀住进剑峰完全是想给青圣添堵——他把传闻中青圣最宠爱的弟子拐了青圣大概不会痛快。
楚无春向来不喜青圣。算计太多的家伙他都反感。
青圣没太大反应楚无春反而闹心起来——谢昀住了几年莫名传出风声说楚无春求他做徒弟但被拒绝……流言吵得越厉害楚无春心知自己怕是被人拿来造势了不久后收下谢灵均宣告这就是他的关门大弟子。
谁知道谢灵均也让他闹心!公子作派骄气娇纵剑还沾上魔气甚至敢把情人弄进剑峰查账半夜同人私会……当时楚无春收拾完谢灵均
就是那封请谢昀进剑峰的信。
一封信能让傅云和青圣同时不舒坦楚无春就舒服了。只是奇怪谢昀一直同他虚与委蛇那之后却再没来过剑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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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次见,就是昨夜楚无春乔装改扮去拐人。
但他拿谢昀做什么,这些没必要和谢灵均说。楚无春敷衍几句都是看在师徒情分上,还有……傅云和谢灵均的情分。
谢灵均却不懂避让,穷追不舍,问得更尖锐:“您去抓谢昀,是师兄的意思,还是自己心血来潮?
他到底是楚无春的徒弟,知道这人性情,说自傲孤僻都算好听了,火烧剑峰这种事傅云做不出,那大概率是楚无春自作主张。
烧一个圣峰算什么,下一个就是道长明,等青圣回来,再下个就是他……楚无春反问谢灵均:“你可知傅云这两年为什么拼命修炼?
谢灵均:“谢昀和师兄突破有什么关系?
楚无春:“没关系。但谢昀被天道眷顾,我好奇天道爱的会是什么东西,借一借他气运罢了。我也没有抓他,不过挂在某处林子,你回去的时候说不定能偶遇他。
谢灵均:“除开练剑,你从没和我说过这么长的话。
楚无春:“除开练剑,你也没有主动找过我,还是深更半夜。
谢灵均:“……
楚无春看他片刻,说了更长的一段话:“不管从什么身份来说,我都要告诉你——傅云跟你没有可能。
“他心中魔念极深,而谢家清高,你尤甚。
“你活在公子的壳子里,道德规和矩把你架得太高,分开了还穷追不舍,我猜,是你对他许过什么承诺——对他好,保护他,永不负他?但你是爱他,还是恨不能对他负责的自己?
“谢灵均,你太弱了,做不到既要谢家清誉,又要情人无事。
“但我无谓。
谢灵均为谢家,注定不能、也不敢追随可能堕魔的傅云。但楚无春不在乎。
仙、魔、人、鬼,于他而言没有分别。不过一念之差,一步之遥。
谢灵均:“……
他闭了眼,再睁开,眼瞳很亮,忽然解下衣边一个储物袋,手上动作一开始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复平稳。“里面是几套成衣,还有发簪。师尊自己不管俗务,也要想一想你……身边人。
楚无春不接,冷然道:“莫用外物扰他修炼。
那你有本事扇开储物袋再打我啊。谢灵均心中淡嘲,面上恭谨:“师兄喜欢清淡的颜色,青色最常见,他偏好轻便、透气的衣料,因此丝绸不合适。
谢灵均:“三十年前师尊为什么贬低师兄,我不是当事人,不能评判。可现在您突然转了心意,还请顾惜师兄心意。
话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师兄还很喜欢剑,曾经找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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