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初秋南林镇。
改朝换代没有太影响这座小镇倒是季节变化更明显些。暑热半散流过来的秋风浸了潮气比北地多几分缠绵。
青川事了结万斯差点挨了雷劈任平生好劝歹劝终于把他劝得暂时停一停。
万斯说想去江南。
他们赁了一处临河的小院白墙黛瓦后窗就是小河道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乌篷船——镇里**多去外地讨生计小镇人少。
万生还是当大夫在小院边支了个小铺面诊脉开方一丝不苟没几天就在镇里传出点名气。
街道邻居大多外出做工没时间管小孩任平生眼见万斯琢磨出个馊主意——他是闲人既能帮忙看小孩
镇里没有公学只有私塾万斯要的钱比私塾便宜到后头一条街十多个小孩全钻进小院叫着“万大叔叔”“万哥哥”叽叽喳喳。
院子装不下这群鸡仔万大先生和镇里人一合计改到镇东头的祠堂教书了。
整个白天任平生在空院子练剑把地来回扫了一百三十二遍。
晚上万斯回来想来是讲书讲得口干舌燥端起任平生给他的水就咕噜咕噜……咳、咳咳!
万斯骂:“你往水里加盐?!”
任平生:“怕你不够咸。”
万斯那双狐狸眼都瞪圆了明显是听懂——姓任的挖苦他闲得没事去带小孩。
万斯泼了任平生一脸水:“我就是个俗人见点俗人做点俗事——你看不惯就滚蛋。”
第二天清早万斯出门院子杵着一尊黑脸门神。
任平生面无表情跟了万斯一路万斯回了三次头三次任平生都说“顺路”。
顺到了祠堂。
任平生往最后一排一坐不要脸地跟小孩共享老师。
他知道万斯对自己刻薄对小孩怜爱但没想到万斯对小孩也一样还能编出打油诗来逗弄小孩偏偏小孩耳朵傻听不明白还对着他呲牙笑。
但说实话万斯管教小孩还成。谁吵架他用书卷敲下桌面甩去一眼孩子打了个哭嗝鹌鹑一样缩回座位。有个小男孩记性差人字教半天还写成入万斯见了一笔一划地带他写。
秋天的光照进窗棂的格子像在万斯长长的头发上下一场雨万斯就像画里的人突然离任平生有点远。
任平生眯了眯眼伸了拇指食指把不远处的一大一小捏住。
万斯后背好像有眼睛回头瞪任平生。任平生手臂环着靠在后墙脸上盖着书装自己打盹。
万斯上午教书下午要闲得慌的任平生教武术盯着小孩扎马步打基础练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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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武嘛大汗满身、呲牙咧嘴是常态没有什么体面可言任平生教的学生也是奇葩头发散了居然要万先生给他们扎辫子。
旁边另一个小子自己给自己扎小辫笑嘻嘻问:“先生我编的好不好?”
不管哪个崽子做了什么有多烂多丑只要他们来跟傅云分享
但在任平生看来孩子绝不能娇宠。
于是第二天傍晚扎马步累个半死的小孩们一下课就跑到万斯旁边说自己这疼那疼哪里有伤要跟着先生回家找万小大夫看。
晚上任平生被严厉警告了。
任平生坚持原则坚决不对崽子们让步。第二天清早出门他被万斯冷冰冰瞥一眼锁在了院子里。
任平生站在门后胸膛起伏几下。这简陋的木门和铜锁他一脚就能踹开但他没有。
他心里有憋闷、恼意还有一点更复杂的……像无奈又更积极一些。这种被管束的经历对他十分新奇。
他居然被他的道侣锁在了家里。
因为一群小崽子。
秋风一起院子里的那棵老桂树就开始簌簌地掉叶子。碎花铺满地楚无春走在其中把枯叶踩得咔擦。他拎着扫帚当起扫地僧只是总忍不住比划两下。
唰唰几下落叶飘下地是干净了树冠也快干净了。
任平生提着扫帚看着光秃不少的树冠心想这下总能消停几天了。
还没等他喘口气院门外忽然喧闹起来。几个穿着体面、家丁模样的人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径直走到了院门口。那年轻人长得还算周正就是眉眼间有股子被惯坏了的骄矜气。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扎了红绸的礼盒看着挺喜庆。
任平生眉头一皱提着扫帚就挡在了门口。他身形高大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肌肉也把布撑得紧绷往那一站自带煞气。他没说话只是拿眼睛扫过去。
年轻人被这气势慑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我找万大哥!”
任平生问:“来做什么?”声音沉沉的像压着石头。
年轻人抬了抬下巴:“我有婚事同他商量!”
任平生一愣什么时候凡界也兴这个了?男人和男人谈婚事?他是听说江南民风开放有契兄弟的风俗没想到自己还能撞上。
他打量眼前这人眼神飘忽说话有气无力站姿松松垮垮哪一点配得上万斯?万斯虽然身子单薄些脾气也古怪可自有风骨。
任平生:“不行。”
谁知这少爷还敢趾高气昂:“可不可以不是你一个下人说了算让万大哥亲口与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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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带来的仆役也哄笑“看他那脸色莫不是把咱们少爷当情敌了”“瞧这傻大个一个苦力也好意思跟我们家少爷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任平生听得心头火起。小子猖狂!带着几个狗腿子就敢上门逼婚?还口出恶言!他越发觉得这人不配连带着看那礼盒上的红绸都觉得刺眼。
年轻人见他不语以为他怕了冷哼一声姿态又高傲起来:“便是万大哥在这里也没有说不字的份我林家在这地界上想要的东西还没有要不到的!”
“何况他未婚我未娶你是什么身份也敢代替万家人发话?”
“谁说他没有丈夫?”
任平生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断了年轻人滔滔不绝的“强抢民男”宣言。
年轻人被吼得一愣眨巴着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在他看来任平生壮得像座铁塔除了那张脸还能看出点俊气就是一糙汉。他一直以为这是万家雇的下人或护院。
年轻人震惊:“万大夫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等粗人?!”
任平生也一僵。
他发现自己误会了。
这人求娶的不是万斯是万生。
年轻人见他神色变幻以为自己抓住破绽又质问任平生和万生关系任平生挤出一个“兄长”又被年轻人问“我怎么没听说万大夫还有个兄长?方才怎么不说?”
任平生秋风扫落叶扫开这群癞**。
年轻人尖叫:“你到底和万家人什么关系?!”
任平生字正腔圆、气沉丹田:“我是万斯他夫君!”
“……你说什么?”
任平生看向院门。四目相对。
万斯就站在几步开外的青石板上抱着书袋微微偏着头似笑非笑。
*
林少爷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跑走连那个扎红绸的礼盒都忘了拿。看热闹的邻居们发出意犹未尽的唏嘘和低笑也渐渐散去了。
只剩满地落叶。
任平生还堵在门口手里抓着那把秃**扫帚。万斯走进来几步还站在原处姿态放松阳光照出薄薄一层皮肉。
手指那么长
任平生闷闷地去了厨房。晚上喝粥。
很安静。万斯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喝粥除此外没什么声音。
“今天好像有个人在门口说了好大一声……”万斯顿了顿看任平生眼瞳在灯下流转语气慢悠悠的:“谁是谁的那谁?”
任平生放下碗筷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不轻的声响。
然后在万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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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讶然抬眸的那刻,任平生站起身,探过身,抓住万斯放在桌边的手。高大的身躯倾轧向万斯,他却没有挣扎,任由自己的身体被带向前。
任平生撬开万斯手指,钻进指缝,五指相握。
万斯的手许多薄茧,皮肤有些凉,窄窄的一只手,被任平生整个握住。他在幻想中,把眼前这位想象成可怜鬼,又想自己必须在他旁边。
管他是散修还是别的谁,难道任平生还护不了一个万斯?
——这本来就是他的道侣。
任平生踏出这一步。
他没头没尾地咬上去,唇很软,微凉,有甜味,可任平生的吻则滚烫干燥,毫无章法、纯靠本能去侵占。
万斯起初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他身体缓缓放松下来,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地承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任平生掌心里那只手动了一下,然后,更柔软地贴合在他的指缝间。
唇齿分离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黏连的、湿润的水声。
在寂静的屋子里,这声音被放得很大。
任平生依旧紧扣住万斯的手,掌心干燥,好像要把对方也烧个干净。
任平生注视万斯,那被他咬得红肿、湿润的唇,那张轻轻颤动的脸、那片沾了湿气的长睫。
心跳又重又急。
任平生无言。
万斯的眼瞳澄澈,静静地看着他,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却又好像说了万千言语。然后,他飞快勾了一下嫣红的嘴角。
一个很淡很淡,可足够让任平生心脏停跳的弧度。
“我……任平生说:“我有东西给你。
那是万斯交给任平生去炼的螭龙枝。它已经融进铁刃,成了一把真正的剑,楚无春的手一翻,长剑就变成一只短簪。他说,这样方便随时取用。
万斯愣了愣。
任平生心一跳:“不好看?
万斯拦住他:“还不错。只是……我以前有过一只很像的木簪,断了。
任平生问:“谁送的?
万斯轻描淡写:“断了。
*
这晚之后,好像突破某种限制,他们的相处越发不成体统起来。
秋风越来越凉,早晚冷,任平生摸到万斯手脚总是冰的,不仅买了棉毯,走在路上,随时还要给万斯输点灵力,晚上甚至烧水给人烫脚。
白天万斯要是不去上课,就靠在床头看书,看着看着就蜷缩起来,任平生直接抖开毛毯,连人带书一起裹住,然后手臂一抄,把人抱到铜镜前的凳子上,自己站在后面。
任平生给万斯梳头。
万斯从镜子里瞪他,任平生只当没看见,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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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木梳开始跟那头又多又长的头发斗争。
起初真是灾难,任平生手劲大,又没经验,好在万斯只骂他打他,但没有放弃他。几天下来,任平生能控制力道了,知道从哪里开始梳顺,怎么绕过那些容易打结的地方。万斯也总算能放松下来,有时任平生梳得慢,万斯会往后靠,倚在他温热的小腹上,睡回笼觉。
任平生就慢慢给他梳理头皮,磨过穴位——这是他找万生要的法子,按摩穴位,活血化寒。
原来在任平生看来如同妖魔的长发,现在起成了娴静的流水,从指缝滑过,那股香味也成了任平生最习惯的。这时候低头,就能看见万斯安静的脸,然后,任平生碰一碰发顶。偷来的亲吻总是别有滋味,有木头和阳光的味道。
任平生学的第一个正经术法是——催生瓜果。
他从镇子边上农田弄来几块土,在院子里搞栽培。傅云吃过什么,他就种点什么,瓜果秧不应季不要紧,他是修士。
其实他们都不用吃饭,但混在凡人中间,家里没有炊烟容易露馅。
自然,是任平生承包种田收菜做饭一切工作,万大先生偶尔路过那点土,心情好(比如学生背书背得不错),会顺手用灵力催熟瓜果。
万斯吃饭从不动筷,只喝水。
任平生确定自己养了尊仙儿。
证据如下:万斯爱美,在窗上贴绣花,只要有太阳,地上就会落下花的影子。他还喜欢养花,瓶里养水仙。
任平生一向是金窝狗窝都睡得,哪见过这文雅的阵仗。他实在没有花艺的天赋,只能另辟蹊径,在厨艺上钻研。
一周后,万斯已经被养的能吃几口清炒菜心,吞下去,还会稍稍仰头,等下一口。
任平生故意下一筷子不夹菜,就能看见万斯咬住筷子,咔嚓,他一皱眉,总算把头从书上挪开,面无表情、实则恼火地怒视任平生。
“滚。”
任平生仰天失笑出门去。
这一周任平生还干了件大事——他自己砍了木头,做十几套桌椅。在他强烈要求下,小孩从祠堂搬回院子读书。
任平生在院子西边搅他的土,院子东边在笑。到晚上,院子里总留一盏灯,跟万斯房里那盏对望。
任平生扒完了田,把身上用清洁符洗三遍,衣服换成寝衣,进门就偷袭万斯,掐着腰把人搂怀里,在被拍一个巴掌后,就顺顺当当地把人往床上搬。
任平生始终老实充当一个暖炉。
那些更深的事,在没有备好正式的仪式前,他不会冒犯去做……任平生压紧万斯往他胸上扒的手,再次心中重复:哪怕道侣勾引,也不会。
在学会算术后后,院里的小子们开始探讨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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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问题——“先生的夫君,是不是有两个他那么宽?
“不,是一又一半个。
“好奇怪,先生不怕睡觉的时候被师傅压扁吗?师傅就是任平生。
“我悄悄爬墙看过,师傅晚上打地铺!
“不对,你看得不仔细,明明他半夜会悄悄爬上床,抱着先生睡……
“你们在说什么?
凶悍的老师来了。所有人、尤其是偷偷爬墙的那位,多练武一个时辰,最后翘着红红的手,哭着回去找姥姥姥爷了。
任平生回房找万斯。
他忽然问:“我很壮吗?
万斯誊写课本的手一顿:“?
任平生皱眉,**自己是副什么神情——向来凶气烈烈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沮丧。万斯很怜爱地说:“你有病吧?
得知前因,知道小孩们闲得扯蛋瞎聊,万斯纵容地笑起来,说任平生跟小孩计较,真不要脸……就因为这句“不要脸,后半程万斯的脸差点被任平生咬麻了。
两人钻进被窝,万斯把脸缩进被子,最后又被任平生摁进胸口,宣告休战。
任平生:“你这么喜欢小孩,要不要收个徒弟?
万斯:“你收还是我收?
任平生:“我的就是你的。
万斯似乎是有些心动,任平生看他眼皮颤了颤,但最后只说:“你我朝不保夕,拖累小孩做什么。
任平生不赞同:“你、我、万生在,这个家就散不了。
万斯的脸上移,慢慢缩进任平生的颈窝,他闷闷地笑了一声。不知是欢喜,还是怀疑。
任平生被这一声震得心脏发软:“我保证。
没过几天,任平生收到了一份礼物。
万斯送了他一把铁剑,说是自己亲手做的。但很脆,不要注入灵力,玩玩就好。
万斯:“你爱剑如子,这么想要孩子,我就送你一个。
任平生忽然问:“我以前的剑叫什么名字?
万斯对答如流:“不知道。你说你飞升前不需要好剑,既然常坏常换,就用不上取名。
任平生还想问很多过去的事:我们怎么认识的?你怎么喜欢上我的?那姓谢的真是我情人?但看起来,过去不太好,因为万斯每提到脸色都会淡下去,任平生也就不问了。
他倒是去问过万生,但小弟向来很不喜欢他,今天被堵得烦了,万生才透了点底——我哥哥出身世家,有个高贵的竹马公子,谁知一次出门除魔,被你这个泥腿子散修骗走。
世家。公子。泥腿子。
现在任平生看万斯身上,总是一身布衫,一根素木簪,一个粗布书袋。
万斯说:“任大剑修,给这剑取个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名字?”
他难得这样和声细语,温情款款,倒像是在央着任平生给儿女取名……任平生耳根一热,所幸古铜色脸也看不大出来。
任平生想半天,说:“我再想想。”
隔天,傅云看见任平生的剑上多了铭文——春山。
新的春天就在一次次挥舞春山中到来。
后院流水潺潺,几片野花落在万斯未束好的发间,也落在任平生生满厚茧的指节上。任平生默默削着一截桃木。木屑纷飞中,很快,一支木簪成形,尖端磨得圆润。
万斯接过簪子,他看任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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