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到地下二层的是辖区民警。随后来的还有两名负责案件材料登记的人。他们没有立即询问谁是谁,只先让所有人离开存档室,站到走廊两侧。门口拉起临时警戒带,已经开启的车房账、诊方盒和灰色文件盒全部保持原位。
梁玉慈坐在原先那张木椅上。她的手杖立在腿边,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蒋律师低声与带队人员说明存档室的权属争议,反复强调里面包含宋家多年私人资料,涉及商业秘密与家庭隐私。
对方听完,只说:“权属可以另行核对。现在先确认现场是否存在与已报情况相关的原始材料,以及有没有毁损、转移风险。”
“这些文件二十年都放在这里。”梁玉慈道,“若我要毁,何必等到今天?”
负责登记的民警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也请您一会儿写进说明。”
梁玉慈没有再说。
现场拍摄从第一道门开始。
门禁注销记录、机械锁、消防箱后的备用钥匙、第二扇门指纹权限和存档室整体状态,一项项登记。宋明章站在旁边,重新说明自己如何开启两道门,也承认备用钥匙十年前领用后没有归还。
“你知道这个行为可能存在争议吗?”民警问。
“知道。”
“为什么仍然开门?”
“里面的资料可能与二十年前的人员伤害、转移和改账有关。”
“你本人是否涉及?”
“涉及。”
宋明章回答得没有停顿。
“另包结算由我签字。冬一挂过我的名字。宋晚服用时我在场,后车房的车离开时,我也在。”
蒋律师抬起头:“宋先生,建议你在正式询问前谨慎陈述。”
宋明章看向他。
“二十年前你也这样建议过我。”
蒋律师神色一僵。
“我从未建议你隐瞒违法事实。”
“你建议的是,家庭内部材料不宜外流,未经确认的声音不能当作车内有人,宋晚既然自行离开,就不必再追究她为何不回来。”
“这是你对当年谈话的理解。”
“那你也写清楚你的理解。”
两个人隔着警戒带对视。
最终都没有再往下争。
叶知味把此前形成的证据目录交给登记人员。
冬三桶检验情况、马春娥席面小册、余氏拒方记录、第三页残件、东平码头寄存副簿、江北女工所档案、北川酱园记录和宋晚医院回函,全部按来源分开。
她没有把推断写进材料标题。
每一项只注明它能直接证明什么,尚待核实什么。
登记人员看完,指着其中一页问:“这个‘内去一’,此前只有编号线索?”
“是。”叶知味道,“今天在存档室发现了对应原件。”
“‘内支五’呢?”
“也在灰色文件盒内。”
对方点头,让拍摄人员重点记录两页之间的装订、纸张和保管位置。
现场没有人再碰原件。
即便是那张能够与宋晚签名页拼合的条件页,也只在原位置展开拍摄。纸张裁口的吻合情况、页码、墨色和折痕都需要后续专业核验。
陈小满站在走廊边,手里一直抱着人账文件夹。
她没有往里面看。
她已经看见过“身份不领”和“勿留籍贯”。再看一次,那几个字也不会变。
半小时后,灰色文件盒最下层又被发现一只夹袋。
夹袋没有藏在铁柜背板里,位置很明显,只是刚才被“内支五”和“内去一”压住了。封面没有标题,正面写着一个年份,下面标注:
冬方后续核算。
工作人员将文件袋整体取出,放到洁净垫板上。确认封口未粘死后,由两名见证人在镜头下共同开启。
里面只有七页纸。
第一页不是配方,也不是试服安排。
是费用预估。
冬一另包药料:四元六角。
西厢照护增加:一元二角。
临时车费:两元。
诊费及外方封口:预留十元。
相关人员安置:视情况,单人不逾五百。
“单人不逾五百。”陈小满低声念了一遍。
原来五百元不是事后随手拿出的数目。
冬一送进西小房以前,这笔钱已经被列入“相关人员安置”。
第二页是人员分类。
宋晚:外房女,产后,无正式户籍归属。
乳儿:未入谱,可另行安置。
西厢值夜:雇佣关系,可补月钱。
灶下帮工:外聘,可结清工钱。
四时女童:叶家抚养,旧案已有口径。
宋明章的名字在最下方。
宋家正支,非必要不得先服。
所有人都早已被放进不同的格子。
谁没有正式身份。
谁能用工资补偿。
谁已有旧案口径。
谁必须排在最后。
梁玉慈没有走进存档室,却像仍坐在每一页纸后面。
负责登记的人问:“这是谁的字迹?”
宋明章道:“前半部分是邱素兰,批注是梁玉慈。”
梁玉慈抬眼:“你凭什么认定?”
“我替您看过二十多年账。”
“字迹鉴定之前,你没有资格下结论。”
“可以鉴定。”
宋明章没有再和她争。
第三页是事后口径预案。
若仅口舌麻木:称产后体弱,不适温方。
若有呕吐心悸:称厨房配制失当,追外灶责任。
若乳儿出现反应:称母乳不足、冬日受寒。
若外人追问药材:冬一挂宋明章名下,称少爷调理自用。
陈小满看见最后一行时,终于松开文件夹。
“所以连孩子吐奶以后怎么说,你们都提前想好了。”
梁玉慈道:“那是风险预案。”
“谁的风险?”
“整个宋家的。”
“宋晚和阿满不算宋家?”
“算。”
“那为什么预案里只写怎么解释,不写怎么救?”
梁玉慈看向她。
“西厢有医生,也有照护的人。”
“余氏拒了方。”
“宋宅还可以请别人。”
“你们请来的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看反应。”
“陈小满。”蒋律师提醒,“现在不适合进行情绪化对质。”
陈小满转头看他。
“我问的是纸上没写的那一栏。”
她指向那几条预案。
“呕吐以后怎么说,心悸以后怎么说,孩子吐奶以后怎么说,全写了。可人真出事以后,谁先送医、谁负责、药包里究竟有什么,一句都没有。”
没人接话。
纸本身已经给出答案。
这份核算关心的是责任怎样被挪开,不是身体怎样被救回来。
第四页记录的是冬至后第一日实际支出。
余氏诊费:未结。
焦守义慰劳:五百。
叶成德口径费:五百。
马春娥暂缓处理,后补五百。
陈家安置:经叶兰因转交。
下面有一行梁字批注:
钱须分开给,不使彼此知数。
陈小满看向梁玉慈。
“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彼此都拿了五百?”
“每个人处理的事情不同,没有必要互相打听。”
“还是怕他们发现,自己的沉默在你这里是统一价。”
“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该拖成更大的问题。”
梁玉慈说得很平静。
负责拍摄的人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按下快门。
陈小满问:“顾月香没收,你为什么没再加钱?”
“她认仓储规矩,不认人情。再给也没有用。”
“所以你知道副簿一直在。”
“知道。”
“你不怕?”
“一张取件副簿,只能证明有人拿过一包纸。”
梁玉慈看了眼叶知味。
“我没有想到二十年后,会有人把一碗汤、一只桶、一张饭票和几笔零账全翻出来。”
她终于承认了。
她依赖的从来不是没有证据。
是证据彼此分散。
一张寄存票证明不了试服。
一页试服名单证明不了药里有什么。
一张车房账证明不了木箱里是谁。
一个十八岁的女人死在北川,也可以被写成身份不明、基础病因不明。
只要没人把它们放到同一张桌上,每一件事都有另一种说法。
“所以你一直留着这些账?”叶知味问。
“宋家从不烧完账。”
梁玉慈道。
“没有账,就不知道谁收过钱,谁欠过情,谁手里还留着东西。人活得越久,记忆越会改,只有支出不会。”
“程青禾从旧账房拿纸时,你为什么追她?”
“她拿的不是自己的东西。”
“账里写的是她、宋晚和阿满。”
“纸属于宋家。”
“人也属于宋家?”
梁玉慈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手指沿着手杖银质握柄缓慢划过。
“住在宋宅,吃宋宅的饭,受宋宅安排,自然要守宋宅的规矩。”
“什么规矩?”
“先保能保住整个家的部分。”
陈小满问:“整个家是谁?”
梁玉慈看向宋明章。
答案不必说出来。
所谓整个家,是有资格写进正支族谱、继承铺面和继续使用宋姓的那一部分。其余的人也可以算家人,只是在需要排序时,会被排到前面。
先喝。
先试。
先被送走。
先被改掉名字。
宋明章脸色发白。
“您保护的不是家。”
“我保护了你。”
“所以其他人就该替我承担?”
“你是宋家的继承人。”
“宋晚也是您的女儿。”
“她的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梁玉慈看着他,像看一个到今天仍不肯理解最简单道理的孩子。
“你的父亲认你,你生在宋宅,名字从出生就在族谱里。她母亲是什么身份,你很清楚。”
“所以她就该排在我前面。”
“她若不先试,你来试吗?”
宋明章沉默了。
这句话残忍,却准确地刺进他二十年来一直避开的地方。
梁玉慈继续道:“你现在站出来认错,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没喝那碗汤,没被送上那辆车,也没死在北川。你活到了今天,才有资格谈当年该不该牺牲。”
宋明章的手垂在身侧。
“对。”
他承认。
“我没有资格替宋晚原谅谁,也没有资格把交出原件写成赎罪。”
“那你还开门?”
“因为账不能继续只在您手里。”
宋明章看向存档室。
“您留账是为了管住拿过钱的人。我留下复印件,是为了有一天证明自己不是最坏的那个。我们都把纸当退路。”
他停了片刻。
“现在这条退路该断了。”
梁玉慈轻轻笑了一声。
“你以为交出去以后,明章餐饮还能保住?”
“未必。”
“宋记的旧方、铺面、股权,都会被重新追查。”
“那就查。”
“那些跟冬一无关的人也会受牵连。”
“该区分的区分。”
“员工怎么办?”
“依法处理。”
梁玉慈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你只会说这些干净话。公司倒了,真正失去饭碗的人不会来感谢你诚实。”
“他们也不该靠宋晚被抹掉的名字保住饭碗。”
宋明章说完,转身在自己的情况说明上补了一行:
本人同意对明章餐饮所持相关历史材料、宣传来源及旧方权属进行核查,不以企业经营及员工利益为由阻止原件调查。
蒋律师盯着他写完,没有再劝。
文件袋第五页,是梁玉慈亲自写的一段总结。
字迹比其他批注整齐。
冬方之事,原为明章调理试验。阿晚愿先试,系其自择。乳儿未服,未成实害。青禾擅改内账、携页外逃,后续转移属家中处置。各方已获安置,事情应止于冬至。
“事情应止于冬至。”陈小满念道。
可宋晚的事情没有止于冬至。
她舌麻、心悸,带着账活了两个多月,远远看过一次自己的孩子,最后死在北川县医院。
程青禾的路也没有止于冬至。
她去过陆宅、女工所和北川酱园,阻止过一批苦杏仁入糕,又带着“名”字纸包继续离开。
事情没有停止。
只有宋家的叙述停在了那个晚上。
“你一直说宋晚自择。”陈小满看向梁玉慈,“现在完整条件也找到了。她先喝,是为了换阿满离开西厢。”
“她仍然可以不签。”
“阿满在你手里。”
“我没有拿刀架在她脖子上。”
“你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写进后观,又把门锁着,再告诉她只要先喝,就不碰孩子。”
陈小满的声音很稳。
“这不叫自愿。”
梁玉慈道:“她也得到了自己要的结果。阿满没有服药,被送去陈家,平安长大。交换已经完成。”
“所以你觉得这是一笔公平买卖?”
“世上没有绝对公平。只有一个人愿意拿什么,换什么。”
“她愿意拿的,是自己的命。你拿出来交换的,却是原本就不该碰的孩子。”
梁玉慈终于没有立刻回答。
陈小满走近一步。
警戒带横在两人中间,她没有越过去。
“你先把阿满放进危险里,再把不伤害她当成条件。最后还要说,是宋晚自己选的。”
她看着这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老人。
“你不是在交易。你是在收赎金。”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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