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午后的日头和煦温暖,暖融融铺满整座老宅院落,褪去了晨间的寒凉,晒得人周身慵懒安逸。院中平整的泥地上,铺满了晾晒通透的黄豆秸秆,风干的秸秆轻薄干爽,微风轻轻掠过,便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衬得老宅格外闲适安静。
王氏独自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把刚采摘的野菜,慢条斯理择着枯叶老根,只是脸上毫无半分闲适之色,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戾气。昨日在大房吃的闭门羹、受的憋屈,还有没能搜刮到半分银钱的不甘,整整一夜都郁结在她心头,迟迟未能散去。她拿捏长子苏老实一辈子,长子向来温顺听话、予取予求,从无落空,何曾被分户出去的长子这般强硬顶撞、空手而归?这口气,她死活咽不下去。
就在她满心烦闷、暗自琢磨如何找大房不痛快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两道尖利刺耳的哭嚎声,由远及近,穿透午后的宁静,格外聒噪。
王氏手里的野菜猛地往地上一摔,指尖狠狠攥紧,原本阴郁的脸色瞬间染上一层浓烈的护短戾气。她太熟悉这两个孙子的哭声,必定是在外受了委屈,回来告状撒娇。在她眼里,自家金孙从无过错,但凡哭闹,定然是旁人欺辱在先。
下一瞬,两道小小的身影连跑带颠冲入院中。
金宝跑得满头大汗,脸蛋涨得通红,衣衫凌乱,一冲进院门便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秸秆堆上,双腿胡乱蹬踏,扯开嗓子撒泼哭喊。紧随其后的银宝也红着眼眶,鼻尖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啪嗒啪嗒砸在衣襟上,一副受尽天大委屈、可怜无助的模样。
“奶!奶!我们被人欺负惨了!”金宝哭声嘶哑,委屈得浑身发抖。
王氏见状,心头怒火瞬间被点燃,立马起身快步冲上前,一把将瘫在地上的大孙子拽起来,粗粝的手掌拍着他身上的秸秆,嗓门陡然拔高数度,满是蛮横的护短:“哪个杀千刀的狗东西,敢欺负我家的金孙?快说!到底是谁!奶奶今日定要给你们撑腰,非得上门讨回公道,让他们赔礼认错!”
有了王氏这句笃定的撑腰,金宝彻底没了顾忌,当即颠倒黑白、添油加醋地哭诉起来,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的委屈与怨怼:“是大伯!还有苏瑾他们!您让我们过来搬柴火,我们好好过去讨要,大伯不光半点柴火不肯给,还黑着一张脸狠狠凶我们,骂我们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不知好歹!最后还硬生生把我们赶了出来,不许我们靠近他家院子半步!”
“反了!真是反天了!”
王氏闻言,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眉眼间戾气丛生,转头对着大房的方向破口大骂,言语刻薄至极。“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受苦受累把他苏老实拉扯成人,省吃俭用给他娶妻安家、分户立户!如今他羽翼丰满、日子安稳,娶了媳妇就忘了生养自己的亲娘!老娘不过是要他家几担柴火,他都这般吝啬刻薄、百般推脱!简直是忤逆不孝、狼心狗肺,天理难容!”
在王氏根深蒂固、自私刻薄的认知里,苏老实是家中长子,是她生养的第一个儿子,大房一家的所有一切,从来都不属于他们自己。他们的血汗、收成、柴火、月俸、铜板,理所应当归老宅支配,供养老三读书科举。数十年的肆意压榨,早已让她将大房的付出当成了天经地义,半点不懂感恩,只觉长子稍有不从,便是忤逆罪过。
此刻被怒火彻底冲昏头脑的王氏,早已顾不得分寸,随手抓起门边立着的竹扫帚,五指死死攥紧,撸起粗布衣袖,浑身裹挟着凶悍的气势,大步朝外冲去。沉重的脚步踩在干枯的秸秆上,发出沙沙乱响,每一步都带着上门寻衅、大闹一场的决绝。
“老娘今日非得去好好问问苏老实!是他自己良心被狗吃了,还是他家婆娘吹了枕边风,挑唆得他六亲不认、忤逆亲娘!敢一次次驳我的面子、忤逆我,老娘今日就闹得他家鸡犬不宁、人尽皆知,让全村人都看看他这个长子的不孝嘴脸!”
金宝银宝兄弟俩见奶奶彻底动怒,铁了心要为自己出头,方才的委屈哭腔瞬间敛去大半,眼底悄悄浮出得意解气的笑意。两人连忙止住哭声,屁颠屁颠地跟在王氏身后,摩拳擦掌,满心期待着看大房被当众羞辱、被逼低头认错的场面。
眼看祖孙三人就要踏出院门,一道低沉苍老、不带半分波澜的呵斥骤然从屋檐下传来,稳稳将几人拦下,语气冷得像冰。
“你们给我站住,都回来。”
苏守田正坐在屋檐下的老木椅上,晒着暖阳、捏着烟杆抽着旱烟,缕缕白烟缓缓升腾,遮住了他眼底深沉阴鸷的算计。他抬眼扫过气急败坏的王氏、满脸骄纵的两个孙儿,面色冷沉,眼神锐利如刀,透着常年拿捏人心、算计家事的老辣威严。
“眼皮子浅的东西。”他淡淡开口,语气里满是鄙夷,“区区几担柴禾,值不了几个铜板,也值得你大动干戈、兴师动众上门闹事?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撕破脸,平白让全村人看咱们老宅的笑话,断了日后的财路,值得吗?”
王氏脚步一顿,满心怒火未消,转头愤愤辩驳:“看什么笑话!要看也是看他苏老实的笑话!笑话他忘恩负义、忤逆不孝!我今日非得闹得他没脸立足!”
苏守田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里,他眼底没有半分火气,只剩冷静到可怕的算计。昨日王氏没能从大房搜刮到半分银钱,他心中何尝没有愤懑?可怒火褪去之后,他看得比谁都通透,只剩无尽的懊悔。
前些日子,长子上门借粮,他们老两口做得太过决绝,没留余地。原本区区几斗粗粮、几十文铜板就能抹平的小事,硬生生被他们逼得素来温顺隐忍的长子彻底翻脸。
苏老实半辈子逆来顺受、事事退让,早已被他拿捏惯了,久而久之,他便忘了分寸,忘了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这一次,是他亲手把最听话、最能挣钱的长子,推得远远的。
今日王氏纵容两个孙子上门讨要柴火,他全程看在眼里,却刻意没有出声制止。他本就是借着这件小事,不动声色试探大房的底线。他要确认,昨日的翻脸,究竟是一时气头上,还是彻底寒了心、打算彻底脱离老宅的掌控。
如今结果已然分明。
连最不值钱、最寻常的柴火,苏老实都分毫不肯再退让,足以见得这一次,长子是真的冷透了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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