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锦元与一小时前初次见面的祝总四目相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装若无其事。
可惜。
“冒昧打扰，捉妖师。”
“这只山魈好像是未成年。”
祝总淡声开口，击碎了他对顶头上司只是半路停车看风景的美好愿想。
电光火网，惨叫山魈，凶神恶煞讨债似的人类……江锦元恍然发觉，这一幕实在容易引起误解。
“祝……”
不对，自己没戴眼镜，气机变换、相貌遮掩，仅有一面之缘的祝总可认不出来。
江锦元深吸口气，紧急改口：“——注意，他骗钱不说，还吸人生气，我在按妖管局委托要求实施抓捕。”
“手机被挠坏了，暂时没法给你看委托页面，如有疑虑，可以跟我们走一趟妖管局。”
顿了顿，他看向山魈，收起火网：“你未成年？”
“是的话，先放过我这一次呗。”山魈仍被钉着，语气恹恹。不知那是什么火，他虽叫得惨，身上却毫无伤痕，衣服都没坏。
江锦元无情：“是也照抓。”
山魈垂头丧气。
祝总没有接话，似乎在思索，又像在分辨着什么，浅色的眸子始终定在江锦元身上，一眨不眨。
江锦元被顶头上司盯得不自在，只用余光悄悄观察。
能目睹现场的必然身怀灵力妖气，但直到现在，他也没感应出祝衡哪里像人类修者或妖灵精怪。
未入道？或者像自己一样，有掩盖气机的法器？
还是这位老板强度太超标了呢。
胡思乱想间，祝总拉开车门，长腿迈几步，已然来到近前。
甚至，有点太近了。
“不必，我信你。”那目光明显掠过裂损的外套。
江锦元后撤半步：“那还有什么事吗？”
既然信，继续路过就好，怎么反倒下车了。
祝总不语，只稍向前倾了倾身，闭目轻嗅。
江锦元忽然就跟上司来个密接，被大高个投下的阴影笼罩，迷惑且悚然不已：“？”
“财气果然稀薄。”
祝总直起身，移开眼，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半厘，陷入审慎但略显可疑的沉默。
也没默多久，在江锦元反应过来是不是被当面蛐蛐了没钱穷光蛋之际，他再次开口。
“你应该清楚自己的情况，财气不存，利禄成空，符、咒、令、祝皆无用，但我能帮你。”
“我名祝衡，你可愿意同我结契？”
什么情况。
江锦元一声不吭，先掐个小小的雷诀刺了刺掌心——疼！才确认这不是山魈造出的幻觉。
他掩饰性地交握双手：“祝先生说的契约，是指？”
祝衡庄重道：“我为你招财守富、你以自身财气或财宝供奉，互利共赢，别无约束。”
招财守富！
江锦元捕捉到关键词，狠狠心动之余，又生疑窦。
“需要供奉的契约，貌似是妖族的说法，你是妖？你知道这样听起来很像诈骗吧。”
“落魄无财的大有人在，为什么偏偏是我。”
祝衡长眉微蹙，静了片刻，回答：“是。按人类的说法，凡事讲究一个‘缘’字，就当你我有缘吧。”
可疑，实在可疑。
强行把怦怦跳的心脏按回去，江锦元警惕更甚。
先不说此妖到底是不是真祝总，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可能轮到他？
和钱有关的好运向来不会找上门，他有自知之明。
而且。
江锦元抬眼，对上祝衡微垂的视线，从见面起直到现在，此妖的目光就没从自己身上偏离过。
祝衡始终注视着他。
在山道冷寂的路灯下，那双眼仿佛也微微透着光，里面翻卷着什么近似饥饿感的东西。
说不清，道不明，被捕食者盯住般不自在，后背隐隐发毛。
两人沉默对望，各怀心思。
直到边上幽幽飘来一句：“打扰一下，有没有人记得我还挂在这里？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打算去民政局闪婚呢，能不能别这么旁若无魈啊？”
江锦元：“……”
祝衡：“。”
两人一齐转头，就见山魈仍被钉在树干上，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
山魈一直在试图悄无声息脱身逃跑，江锦元谅他翻不出花来，就没管，结果他先放弃了。
“哦哦，不好意思。”江锦元连忙上前，取出个藤编的小笼子，掐诀。
山魈骂骂咧咧化成迷你版，被嗖的收入笼中。
忽略里面以头抢笼的手办，那笼子活脱脱一个时尚小垃圾，拎在手里也不奇怪。
江锦元巧劲一拔，收了甩棍，干笑两声：“未成年妖怪不通人性，什么都乱讲，哈哈。”
山魈：“不许看低我，我可是跟精通人性的讲师学过——唔唔！”
江锦元面不改色将之禁言，继续道：“谢谢祝先生抬爱，不过我想再考虑考虑。”
三十六计走为上，这么明显的诈骗，不如举报给妖管局，自有专人调查。
他转身欲走：“说起来，我还得交付委托，就先……”
祝衡问：“准备走下山？”
刚徒步爬上半山腰捉妖的江锦元顽强道：“对，锻炼身体。”
“妖管局不近，坐地铁要安检。”祝衡瞥一眼明显过不了安检的山魈。
“说不定我开着车呢。”江锦元依然倔强，“打车也行。”
其实工资和委托金还没到账，打车他肉痛。
祝衡不语，只从唇角掠过了然且宽容的笑意，令人生出财务状况早被看透的直觉。
真让人火大！
但都说到这份上，江锦元终于回过味来，缓慢挑眉：“您的意思是？”
祝衡说：“我送你。”
有风险，但可以蹭车。
囊中羞涩的打工人只犹豫了三秒，心中天平倾斜，虚情假意道：“看你本来往山上去，会不会不太方便啊。”
“不会，我是来找你的。”
语毕，祝衡也不等答复，率先转身回到车上。
江锦元一怔，歪头打量他的背影，还是跟了过去。
刚落座，就听祝总使唤人：“庚晴，先去妖管局。”
“好的。”驾驶座的人应声启动车辆，仔细一看，是公司里见过的那位圆眉毛。
搞诈骗连老板下属也要仿？
不至于吧。
江锦元凝神感知，察觉到庚晴身上淡淡的灵气，较为中正平和，却不像人类修者的气息，果然也是妖族。
他没多问，不明显地按着侧边扶手，仿佛随时都能夺门而出。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昂贵跑车平稳驶下西山，路灯一程又一程，反复映亮祝衡线条漂亮的侧脸。
车内暖风开得足，鼻端萦绕浅淡熏香气味，似有似无。
江锦元不自觉稍微放松，把自己陷进柔软的外套里。
“怀疑我不安好心？”
安静中，祝衡依然目视前方，忽然开口。
江锦元挑眉，没有正面回答：“我知道几类妖族契约，华国育蛊供家仙，海外养式神召使魔，祝先生提出的契约，算哪一种？”
“都不算。”
“我是貔貅，会使用族中的契约方式，人类似乎在财运上很信任貔貅一族，希望这能让你安心些。”
“……你是貔貅？”
真的假的，貔貅开公司——也对，貔貅和资本家总有共通之处。
祝衡拿起手机，将屏幕转向他作为回答。
上面是一个APP的个人主页，实名认证是祝衡本妖，种族认证那栏赫然印着：貔貅。
江锦元不自觉靠近了些，确认：“还真是「求同」啊。”
与只有人类能用的存异相对，求同是人与妖族都能使用的社交APP，必须实名注册。
注册登记过的妖族，才能合法融入人类社会。
看到官方认证，江锦元才对顶头上司是貔貅这件事有了实感，开始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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