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春风姁姁,淑气渐生,正是游园赏花的好时节。
沈馥清穿梭在上林苑的鲜花嫩柳之中,却无心赏花,眼紧盯着身前领路宫女裙摆上的祥云花纹——她在赏花宴上还没坐热乎呢,就被姜皇后宣召。
宴上女眷俱是羡慕眼红:第一回入宫就得皇后召见,真是好运道。
沈馥清却只有满心的警惕和不安。
因为——她是被丞相父亲沈泊远从燕州骗回京城的。
望着越来越近的凤仪宫,沈馥清努力平了平呼吸,定下心来。
她一进正殿,就看到端坐在主位的皇后。
姜皇后生得明艳大气。
不等沈馥清行完初见的跪拜大礼,她就让心腹扶起,旋即赐座赐茶,口吻悲伤地说起自己与寿阳县主的交情。
寿阳县主,便是抚育沈馥清长大的外祖母,已新丧十七个月十八天。
沈馥清袖中还放着一枚装了白色绢花的淡蓝色骏马荷包。
原先沈馥清还摸着荷包、细听有关外祖母的事,可愈听就愈发觉得不对。
里头算是私交的,勉强只有“县主在本宫新婚那年的生辰献上送子观音一座,本宫很喜欢”,其余不过是循例给宗亲的赏赐。
姜皇后不过借外祖母与她套近乎。
而外祖母在世时,从没提过姜皇后,只在临终前,托在京城的至交好友写了一本有关皇亲世家间关系、喜恶的册子,交给沈馥清——寿阳县主怕外孙女的婚嫁要回去京城,特意做了准备。
念及外祖母的苦心,沈馥清不禁红了眼底。
同时,她忆起那册子上有关姜皇后的内容:姜皇后喜欢开朗有趣、健谈爽利的人。
沈馥清垂首暗道幸好:她对外人一向寡言少语,生性闷软,哪一点儿都不沾。
她不喜欢姜皇后,姜皇后也别喜欢她。
姜皇后坐在上首,一边继续闲扯寿阳县主相关,一边细细打量沈馥清,微微点头:仪态没出错,虽然是个她不喜欢的锯嘴葫芦,可听了她说的几句话就动情红眼,足见温良软性,正好适合拿捏。
至于容貌……姜皇后在沈馥清甫一进殿就定睛看过了:下巴尖俏,细眉天生微蹙,双目似蒙薄雾,一身肌肤像是裹了冬雪。
竟是个从北方燕州长大的薄愁女郎,叫人想起霏霏滋郁的江南梅雨。
可巧,儿子不喜欢这样的颜色。
姜皇后唇角的笑溢出满意:这样才好,若选个迎合崇儿却不安分的太子妃,这不是离间二十年的母子情分么。
东宫中可已经有好几个不安分的小妖精了。
想到此,姜皇后的心情低落了些许,止住了话,端过茶盏,预备接受接下来这位沈小姐的感恩与赞美。
做皇后十年,姜皇后很享受这样受人奉承讨好的时刻。
但她等了片刻,只听底下传来软软的一句“娘娘放心,臣女定会将娘娘的怀念奉告于外祖母,让外祖母泉下有知。”
声音倒是柔柔弱弱地好听,却叫姜皇后听得郁闷,心中轻轻哽住:她是为了叫寿阳县主知道吗!
恰在此时,外头宫人来报“太子殿下前来请安”。
姜皇后顿时露出满脸喜色,吩咐心腹吉祥去亲迎。
*
沈馥清心中一跳,心口又泛起一点惶然。
她好容易才让姜皇后露出一点不满意之色,没想到中途又进来一个太子。
按下心绪,沈馥清就见一道红色身影大步流星进来,行礼动作随意:“儿子不过两三日不见母后,母后就变美了许多。”
姜皇后笑得鬓边流苏颤动。
沈馥清垂首对太子行礼请安。
她听到一声轻啧,带着点油滑:“原来母后这有娇客,难怪今日特意交代儿子过来请安——起来吧。”
沈馥清的呼吸微微一窒,眼底转过几分嫌厌。
太子,名唤贺楼崇,即便她远在燕州,也听闻过对方的风流事迹。
“这是沈小姐,今日刚来京城,正是咱们都没见过的、沈丞相那位独女。”姜皇后姿态亲切地拉过沈馥清,颇为热情地介绍:“先前一直住在燕州的外祖父家,也就是忠国公府,由其外祖母寿阳县主教养。”
沈馥清被迫靠近贺楼崇,鼻尖嗅到一点脂粉的香气,还感觉到一股明晃晃的打量视线。
比姜皇后刚才的打量还要叫人生厌——姜皇后好歹是瞧人,贺楼崇的却像是在观物,令人不适。
沈馥清在袖中悄悄捏紧了帕子,一声不吭地低垂着脸容。
不多时,那股视线挪开,伴随着贺楼崇兴致缺缺的语调:“原来这就是沈小姐——母后我可想凤仪宫的八宝甜酪。”
存在感颇重的油腻视线挪开,沈馥清下坠的心总算捞上来些许,手中帕子亦重得喘息,只是变得皱巴巴的可怜。
姜皇后无奈一笑:“那个费事,回头做了给你带回去。”
她说话的同时,碰了碰贺楼崇的胳膊,示意对方严肃规矩些。
贺楼崇流露出几分不以为意。
太子其实心底有点怨气:他今日原准备出去踏春、好与新识的王小姐风花雪月一番,谁知被母后强令来凤仪宫相看。
姜皇后转头对沈馥清笑意嫣然:“沈小姐估计也爱吃甜的,本宫便也赏你一份——叫小膳房去做吧。”
自有宫女应声而去。
沈馥清不得不起身上前谢恩。
姜皇后比方才更为和气,竟然伸手唤道:“好孩子,别离本宫那么远,这么多年才头回进宫,本宫要好好看看。”
吉祥亲自搬来矮凳,放在太子座位旁边。
手中帕子再次被攥紧,沈馥清趁着眨眼时多闭了一瞬眼,这才掩下眼底的尴尬与不愿,依旧垂首,认认真真行了礼数。
同时,她感受到贺楼崇的再次打量。
旋即,这位风流太子轻笑出声:“母后,儿子倒是想起来一件旧事佳话——沈丞相当年甫中二甲进士,又在琼林宴上救驾有功,却不求功名利禄,只求能娶燕小姐,足见其美貌动人。”
“今日见了沈小姐,倒是有幸能窥见沈夫人的五分风姿。”贺楼崇盯了盯眼前女郎纤袅窈窕的身姿。
言下竟是毫不掩饰的轻佻调笑,尾音还带了点失望与勉强。
若此时沈馥清抬头,便能看到姜皇后完美无缺的笑容上裂开了一条缝,轻瞪了贺楼崇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还有些溺爱的无奈。
但沈馥清没抬头,她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不去怒瞪太子——这是失仪冒犯的罪名。
她收起刚直起一半的身子,改为结结实实跪在地上,眉眼低敛,显得愁思涟涟、受惊不已:“太子殿下的夸赞,臣女与母亲实受不起,唯有皇后娘娘国色天香,能配得上如此夸赞。”
姜皇后轻斥太子的话语已到嘴边,闻言便哽住了,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庆幸这位沈小姐没听出来儿子的轻浮之意,还是该苦恼往后如何与沈小姐相处。
——姜皇后活了三十余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连续哽住两次。
偏这位沈小姐纯柔纤愁,不像是故意的模样,姜皇后升不起怪责的念头,只觉得颇为糟心,同时还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
察觉到姜皇后的停顿,吉祥连忙上前将沈馥清扶起,面上扬起完美笑意:“皇后娘娘当您是亲近小辈,您不用这般规矩拘束。而且沈夫人乃县主之女,自然当得起太子殿下的称赞。”
姜皇后缓了口气,对贺楼崇斥道:“往日你父皇是怎么教导你的,你都忘了?”
贺楼崇一向不畏母亲,闻言依旧有些嬉皮笑脸,坐在椅上朝着姜皇后作揖:“母后莫气,儿臣知错了,这就向沈小姐致歉。”
心里面其实撇了撇嘴:这样动不动就受惊,真是又小家子气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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