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贺楼深离开后,姜太后才缓缓收起笑,眼神中流淌着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洞悉的明透。
王忠肃依然跪着。
他对上姜太后的眼神,微微一抖,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包括姜皇后冲喜的说法,康怀恩带错路、沈小姐递拜帖等事。
“皇后这阵子倒是过的热闹。”
“她若日夜在我跟前服侍着,情急之下说句冲喜倒也可信,偏连表面样子都装不好,皇上必定不信的,但说不得不会拒绝这桩婚事。”
姜太后捏了捏眉心:“现在这样,对姜家和太子是好事。”
若真是娶了沈小姐为太子妃,那启平帝不会再为了她这个母亲容忍承恩公府的野心。
再说回来,刚才贺楼深可没提所谓的冲喜,也没提今日面见沈小姐发生了什么,只是淡然告诉结果。
其中恐怕有不为人知的隐秘,但姜太后不准备追根究底地去问去查——她与启平帝一样,最重视结果,既然贺楼深娶沈小姐合乎心意和利益,何必深究?
倒是贺楼深这个孩子,宁可不说,也不撒谎讲些漂亮话。
姜太后让王忠肃下去了,自己起身,在卧室供奉的小佛像前,亲手点了一炷浓郁的檀香。
袅袅轻烟中,姜太后感慨起许多事情。
比如姜皇后样样都要第一的要强性子,比如已经被养歪、下意识顺着皇后的太子,比如启平帝从来不平静的后宫。
最后,姜太后想起那份被她与启平帝一起烧掉的先帝遗诏。
想起遗诏上提起的、那个活泼年轻、会真心喊她“姐姐”的女子。
姜太后闭上双眼,轻声念佛。
*
三日后,摄政王府前,王府长史何启祥与后苑管事柳嬷嬷并肩行礼迎接。
贺楼深让两人起身:“办好了?”
何启祥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显露出一个老实的笑。
倒是柳嬷嬷瞥他一眼,率先开口:“根据您的吩咐,老奴与何公公分别从前后库房中择选出符合条件之物,现都堆在正堂院中,供您挑选。”
何启祥跟着讪笑点头。
柳嬷嬷没提何启祥这些日子的坐立不安,只是着意看向许常乐:三日前夜间,宫中传来王爷消息,说王爷要开库择礼送人,并附带了要求。
柳嬷嬷没打听何启祥那张纸条是什么,只为了王爷给自己的要求愁掉了不少头发。
王爷就三个要求:时兴,珍贵,女子(十七岁)喜欢。
前两个好办,只这最后一个要求给柳嬷嬷整得忍不住抓耳挠腮:先别提王爷咋和某十七岁女子有了关系,只说这某人(甚至不知何人)的喜好,她如何知晓?
无奈之下,柳嬷嬷只好将各式各样的都备了一份,小山一样堆在院中。
而接收到柳嬷嬷目光的许常乐,则是大眼睛一眨,透出一股“我知道内情但我不告诉你哦”的讨打模样。
柳嬷嬷:……
跟着身形愈发高大的王爷进入正院,柳嬷嬷扫了眼物件繁多、有点像外头杂货摊的院子,心里担忧:王爷会不会嫌这里又杂又乱?
身为乳母,柳嬷嬷虽未像上一任一样得到贺楼深的依赖,可到底贴身照顾过,知道摄政王偏爱干净整齐。
正想着,她就见王爷当真和入市买货一样,细细挑拣起来,只是仍淡然着冷脸一张,看着很唬人。
嗯,倒是不怕被黑心商贩骗了去……
震惊与胡思乱想之下,柳嬷嬷忽略了身侧何启祥恭敬下的不安。
贺楼深则一向不在意这些。
他专心看向柳嬷嬷择选出来的锦缎、各色首饰、妆奁盒子、帏帽披风等等。
贺楼深不由得回想起,自己见过的沈馥清:藤紫色、涧石蓝、淡绯色、白玉簪子……
几个关键一联系,他就对沈馥清的可能喜好做了猜测,亲手选了不少风格淡雅,却又不失清新活泼的锦缎与物件。
许常乐在旁边跟着接过记下。
一刻钟后,许常乐看了看那边已经堆满的两个箱笼,忍不住提醒:“王爷,您再多送,就超出范围了,恐怕会有人揣测您的意图。”
这就与主子们想要的低调和出其不意相违悖了。
贺楼深想到这点,停下继续挑选的动作,回头看了看箱笼,又低头望了望手中拿着的羊脂玉茉莉小簪,忍不住皱起俊眉。
怎么这么快就挑满了?
想了想,贺楼深还是将手中的小簪放入箱笼,淡定解释:“再拿两个箱笼来,到时再择选一轮。”
“额,王爷,那给沈丞相的?”许常乐开口提醒:您这次送礼,主要打的还是给丞相府送礼的幌子。
为啥送礼呢?正好元宵时,贺楼深远在西南,摄政王府就没送节礼出去。
贺楼深连眉都没皱:“你选吧。”
说着,就觉得手边的一个八宝镂空叠玉盒极小巧精美,顺手拿起放在待选区。
许常乐:得,他知道王爷的态度了,到时候把最边上那一套八仙过海檀木座椅给沈丞相吧。
横竖王爷不喜欢神仙花样,放那儿也是落灰,送出去也不心疼,真是实惠好物。
*
三月二十九,摄政王府开始自上到下地给各府补送节礼。
福宜居的门被敲响时,沈馥清正在接受崔嬷嬷的指导。
其实这些日子,沈馥清睡得并不安稳,日日都要偷偷拿出御赐笺表看一看,方能安心。
管家说明来意后,沈馥清的目光在摄政王府送的礼上极轻巧地掠过,心中定了定,状似不在意地唤来沉舟:“先放屋里吧。”
崔嬷嬷识趣地说要告退。
在沈馥清看来,崔嬷嬷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人,见她将有避火图的书册束之高阁,又与沈泊远不说话,就再也没提过相关内容。
她反倒想起一事:自己曾想过,摄政王不近女色,究竟是不近人情的天性所致,还是因为有隐疾?
想到此,沈馥清忍不住向崔嬷嬷旁敲侧击:“嬷嬷,我入宫时听过两句话——有人说,京中王爷有人有隐疾,此事可是真的?”
崔嬷嬷闻言骤惊,以为是丞相府要拿自己对别人开刀。
谁知一转头,就对上沈馥清好奇恳切的清澈眼底,手上还忍不住绞着手帕,眼珠子时不时左右乱看,脸颊上泛着一点薄薄的粉。
明显是小姑娘忍不住八卦的样子。
想起沈小姐未知的显赫婚事,崔嬷嬷还读出一层意思:沈小姐或许是怕嫁一位病夫君,想打听一二。
崔嬷嬷定下来,斟酌着用词,暗示道:是有几个呢,不过那都是四五十往后的年纪了,有也难免。至于现在尚未娶妻的几位年轻王爷,许是她出宫早,没听过相关传言呢,沈小姐您尽管放心。
沈馥清咬住唇,想起被自己自欺欺人放在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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