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密了,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一辆马车轧出一条双轮线缓缓往西去,一辆马车朝东华门驶来,一名唤作吴平的内侍撑起一把青绸伞下车,眼见有一道修长身影自东华门内出来,他小跑着上前,将伞撑去他头顶,见他周身覆了一层厚厚的雪粒子,仔仔细细替他扑落,“我的好主儿,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也不撑个伞,不叫人送送,司礼监那些混账们,太没眼色了。”
朱修奕目光迟迟凝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淡淡应道,“无碍,是我不让他们送。”
眼看陆府马车已转过弯往前街方向去,朱修奕收回视线,抚了抚手中雪猫,“上车吧。”
吴平伺候他登车,又收了伞搁在车外,一面为他斟茶暖身,一面唠唠叨叨王府那点家事,朱修奕漠然平视前方,脸上不见半点情绪,夜深,雪也深,路况并不平稳,马车稍稍颠簸,将他思绪也颠去老远。
那是一个极为明丽的艳阳天,六月天正热之时,他抱着一册书躺在竹亭里默读,父王却突然自书房方向赶来,将他从躺椅上拉起,带着他往外走,“奕儿,跟爹爹出去一趟。”
父王素来是雍雅而含笑的,这一日脸色却出奇凝重,不过他看在心里,面上不说,只道,“去哪?”
父王这才朝他露出个笑,尽管那个笑容看得出来是硬挤的,“父王替你相中了一门娃娃亲,我带你去瞧。”
他脸色登时就变了,立即甩开父王的手,往回走,“我才多大,父王这也忒急了些。”
“哎哎,好孩子,你先见见人,若不喜欢,父王也不勉强你。”
他扭头瞪过去,“父王莫不是说糊涂话了,儿子今年方才八岁,去喜欢一个小姑娘?”
襄王也意识到失言,慌忙拍了自己嘴角,“是是是,父王这是高兴过头了,总念着那是个好人家的姑娘,想急着为你定下。”
“不去!”
然最终,他还是被父王软硬皆施,给抱上了马车。
马车往东行至洛华街以北的一处园林,这里背靠洛华山,挡住了南来的热浪,毗邻一处水泊,比旁处皆要凉爽,皇城司在水泊旁建了不少亭台阁榭,又种植一片杨柳桃李,称得上风景秀丽,附近不少孩童伴着府上女眷在此地纳凉聊天。
马车停在湖畔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只见一梳着双丫髻身着粉色腰裙的小姑娘正蹲在水旁玩耍,她袖子挽得高高的,纤细白皙的手臂撩起一片水花,浓睫眯起咯咯直笑,笑声清脆如银铃,父王指着那个小女孩告诉他,“上回在宫宴,你见过她,还夸她伶牙俐齿,爹爹将她定做你未来的媳妇,如何?”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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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同意。
他未来娶什么媳妇要自己选。
他爹爹偏偏一次又一次送他来与那小丫头会面一来二去二人成了玩伴。
他不是有耐心之人总总坐在亭子里看书或作画不理会她那小丫头片子折了支杨柳在他眉梢前舞动脆生生讽刺他“别画了比起我哥哥来差远了你去捉个鱼来玩玩如何?”
他气得够呛冷着脸回“那腥臭的玩意儿谁爱捉谁去。”
有一日她无意中在花丛里捡来一只刚出生的幼猫小猫儿巴掌大弱如蝉蛹气若游丝躺在她掌心她眼巴巴望着他“小王爷你能救活这只猫儿吗?”
他看着那蠕动的小孽畜只觉恶心得很他最讨厌这些猫猫狗狗气味难闻又落**毫不犹豫转身“扔了它。”
她当然没有扔后来七月初的一个雨夜父王忙得脚不沾地不再提订婚之事他也猜到父王别有意图不愿让人家府上误会是以那夜趁着父王不在家悄悄来到她府邸外打算告诉她往后他不会再来寻她玩可巧撞见那小丫头抱着那只小猫儿蹲在府后一处树梢下。
雨势倾颓她衣裳被湿透裙角沾了泥污沉甸甸的不知是因何事哭哭啼啼一抽一搭双肩耸动不止“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我回来找你…”
小丫头一面哭一面抚泪越抚泪越汹涌。
他急了立即亲自撑伞过去悬在她头顶“怎么回事?”
他永远忘不了那双眼扭头望向他
眼神却雪亮“小王爷你能帮我收养这只小猫儿吗等我回来我再找你把它接回可好?”
他没立即答应只问“你要去何处?”
“回老家。”
“你老家在哪?”
“荆州。”
“那么远那你还回来吗?”
小丫头一双水眸盛满了茫然没答他的话好似怕他不答应她赶忙提着裙摆进了后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小王爷拜托你了。”
门扉倏的一声掩上隔绝她最后的身影。
他看了一眼草窝里孱弱的小猫小东西瑟缩在一处朝他呜咽一声露出一双雪亮的眸子。
那一瞬动了恻隐之心。
他将小猫抱回王府。
一养十五年。
雪簌簌扑落下满天地也下进他心间那素来波澜不惊的心帘终究是起了些褶皱。
“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就在西华门外不远襄王府的马车没多久便抵达门外。
这样的雪夜便是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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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的大门也关的死死的,那些侍卫均躲去屋内喝酒烤火。
王府的人很快敲开大门,两名锦衣卫懒懒将门拉开,不耐烦瞅去,见朱修奕抱着一只雪猫立在廊庑,眉峰微挑了挑,不情不愿行了个礼,“小王爷驾到,有何吩咐?
朱修奕没看他,而是大步跨进门槛,径直往衙门深处走。
两个锦衣卫顿时又怒又急,忙跟过去拦住,“小王爷,北镇抚司要地,任何人不得擅闯!
吴平没好气喝了一句,“放肆,我家小王爷的驾你也敢拦!
话落掏出一封手书在侍卫眼前晃了晃。
侍卫认出是太后字迹,忍了忍退开两步。
饶是如此,侍卫还是迅速禀报了正在档案库的云翳。
不巧,朱修奕也是冲档案库而来。
两人在门槛处打了个照面。
一人抱着雪猫,长身玉立,雪不落肩,眉不染霜,一双桃花眼含笑,贵气中带着几分无声的威慑。
一人兜着一根九龙鞭斜靠在门框,懒洋洋瞅了朱修奕一眼,神情散淡却咄咄逼人,
“什么风,把小王爷吹来北镇抚司了。
朱修奕语气平静,“奉太后之命,查一人档案。
“查谁?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哦,那你进不去。
“……
朱修奕默了默,冷笑道,“怎么,云大都督这是连太后也不放在眼里。
“小王爷何时也学的这些地痞无赖的话,专事挑拨构陷?你若是不高兴,此刻回慈宁宫告我啊。
朱修奕眼底笑意褪去,薄唇抿紧。
眼前的云翳生的好看,内状元出身,才情满腹,很得太后欢喜,简直要将他当香饽饽宠着,不然也不至于偌大的锦衣卫连指挥使都不设,任凭云翳一人做主。
论信任,云翳远在他之上。
太后只会偏袒他。
“陆承序。他答道。
“哦…
这回朱修奕没回他,而是径直排闼而入。
他手执太后手书,云翳也不能真拦。
朱修奕显然不是第一回来北镇抚司的档案库,擒起一盏琉璃灯,轻而易举便寻到陆家的匣子,不过他要看的不是陆承序,而是陆承序之妻顾华春。
云翳啪的一声将门掩好,回到堂屋正中的桌案处落座,九龙鞭扔一旁,四仰八叉靠在圈椅,执起一银壶酒慢悠悠往嘴里倒。
余光中,朱修奕已翻阅过顾华春的档案,好似并没有查到什么。
也不稀奇。
那**陵手脚实在周密,早料到有人会查华春,将五岁前的履历也安排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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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抵北镇抚司邸报里是这么记载的,华春乃顾志成养在老宅小妾之女,妾过世后方将她接回金陵,十几年过去了,谁还能查到真正的底细。
若非如此,云翳寻了华春那么多年,也不至于寻不到蛛丝马迹。
朱修奕看完陆府的档案,信步往前,一个书架一个书架迈过去,直至最深处。
云翳握着酒壶,注意他身影已消失在余光,猜到他下一个目的地是何处,依然不为所动,接着饮他的女儿红,甜辣的酒液滚入喉咙深处,炸开一层绵密的舒爽,实在叫人回味无穷。
朱修奕来到最后一排书架处,目光落在其中一格,琉璃灯擒过去,匣子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还跟他上回来瞧时一般无二,连他刻意歪些的弧度也不差分毫,可见邸报不曾更新。
也对,多年前他来看过档案,上头明明白白写着那对兄妹溺水而亡。
档案完美无缺。
可他却深信,越完美的档案,越是蹊跷。
朱修奕一言未发,擒着宫灯回到堂屋,云翳一壶酒已见底,晃了晃空壶意犹未尽的扔去一旁,抬眸看向朱修奕,“怎么,要对付陆承序?”
朱修奕难得好心情陪他坐在一旁,看他一眼,“我听说你将陆承序打了一顿?”
“不该打吗?”
朱修奕眯起眼,“打着他儿子的旗号?”
云翳重新将那截九龙鞭捞在掌心把玩,肆无忌惮地笑着,“那是自然,下回我还打着他妻子的旗号呢。”
朱修奕就知道他不安好心,他与陆承序一般,料定上回云翳帮沛儿也是预谋在先。
“云翳,为人处世得有个度,你与陆承序是朝廷政敌而非仇敌,不必拿人家家眷威胁!”
“哟。”云翳眼风扫过来,审视他一番,“太后娘娘还没登基呢,小王爷这就摆起太子的谱,教本督行事?”
朱修奕却点明他的要害,“太后宠幸你,是意在让你接手司礼监,而不是让你为非作歹,她老人家本不乐意叫你接手东厂,盼着你如刘春奇般爱惜羽毛,名重天下,是自己非要往东厂钻,非要将这支恶名昭彰的鹰犬捏在掌心,本王看得出来,你对权势渴望至极,但是云翳,别毁了自己。”
云翳却好整以暇盯了他一会儿,凉凉笑着,“不对啊朱修奕,你这是害怕我对顾华春动手?”
朱修奕漠然看着他没说话。
他本想戳云翳软肋,却没想被云翳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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