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海生辰那日,天清气朗。
午膳摆过家宴后陶氏便回了房着丫鬟清点各房送来的贺礼,自己歪在榻上浅眠,睡前不忘吩咐一句,“去给三爷煮碗醒酒汤别叫他喝多了。”
这一觉睡到申时三刻方醒醒来便问丫鬟“三爷呢?”
丫鬟答道,“您睡下没多久三爷便回来了喝了醒酒汤也眯了一会儿半个时辰前方醒,沐浴更衣去了前院书房,说是方才四爷允了他一幅画,他得去书房寻四爷讨要。”
陶氏笑了笑没太在意,也着人打水更衣,换了一身桃红的裙衫。
临近晚膳之时,她又打发人去前院,问三爷回不回后院用膳后得知陆承海在书房与其余几位爷一道用了陶氏也就没管自个吃了些晚膳磨蹭片刻最终还是将那颗鹿血丸给掏出不声不响来到茶水间,将之煮入茶壶里大约一刻钟后血丸熬成一壶“红茶”原是想等陆承海回来服用左等右等不见人来陶氏便起了个心眼唤来心腹丫鬟“你亲自将这壶茶送去前院就说我煮的养生茶万要叫他饮了。”
待他饮下此茶该也会动心思回后院吧。
“奴婢这就去您放心吧。”
丫鬟奉命将之送到陆承海的书房。
彼时他正在书房内翻找书册看都不曾看一眼只道“搁下吧我等会喝。”
丫鬟牢记陶氏吩咐不得已又提醒一句“三爷这是奶奶熬了一下午的养生茶您可一定要记得喝。”
陆承海听了这话神色略顿慢慢点了头“我知道了。”
妻子存了什么心思陆承海并非不明白过去这样的汤药她私下也为他煮了不少他不是没喝过且喝腻了依然无济于事。
他与旁个不同年少时不慎受了伤落了损哪是补药能补回来的?
相反每每陶氏这般做只会教他心里越发难受甚至难堪。
当然也愧疚。
能怎么办呢只能加倍对她好弥补她只求她安安分分与他过一辈子。
见丫鬟还踟蹰不走陆承海便丢开手中活计
人一走陆承海继续翻阅书册终于找到老四要的一册旧书送去隔壁。
陆家少爷的书房也是有高低等次之分的。
以仪门为界分东西两院西苑前有侍卫房、医药房、门客房等后面坐落两间大书房一间原是老太爷的书房毗邻各个档口以便老爷子打点家务后来这一间最大的书房给了陆承序陆承序书房之东便是大老爷与大爷陆承朔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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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书房之后便是总管房与账房说白了西苑是陆家家务中枢。
东苑便不同林林总总坐落大小十几狭窄院落院落之间以小门相接分给其余老爷少爷若是哪一房有亲戚借住便将书房左右厢房分出去譬如五奶奶**的弟弟便住在五爷的东厢房。
老爷中五老爷陆深最不受宠性子喜静分到前院最角落一间少爷中三爷陆承海也最不受宠书房恰巧挨着陆深当中有小门相通陆深思及午宴不曾莅临到了晚边便将备好的贺礼拿着来到陆承海这边。
虽说当中有围墙做隔只因叔侄之间交情甚好不会防备彼此是以小门时常是敞开的陆深自书房出来踱了五步跨过小门径直便到了陆承海书房廊庑下
“怎么这是要出门去?”
陆承海见是陆深弯腰行了一礼笑道“哪里要出门?不过是去隔壁老四那里瞧他作画罢了。”目光往陆深手中礼盒瞥了一眼深知他来意“五叔客气了不若五叔稍坐我去去便来。”
“或者五叔随我一道去隔壁凑个热闹?”
陆深负手而立笑问“什么热闹?”
提起这事陆承海眉梢一挑来了精神“今日不是侄儿小寿么四叔喝了酒在宴席上即兴作画作了一幅泼墨山水一气呵成实在拍案叫绝四叔大手一挥将之赠与我做贺礼侄儿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赶巧老四这个画痴见了惊为天作非要临摹这不画送去了隔壁二哥与五弟都在他院里看他临摹呢。”
陆家的老爷少爷均是附庸风雅之人陆深少时得老太爷亲自教导也颇具才华只是思及待会要去后院给亲娘请安便推辞道“我还有事便不去了”旋即将手中礼盒往前一送“一颗寿山石小印贺你生辰。”
陆承海赶忙将书册搁在窗台双手接过礼盒推开门将他往里引“五叔您且坐一坐我将东西送去便来陪您。”
言罢径直将人拉进门礼盒搁一旁**架便先出门而去。
陆深无法只能直杵杵立在他书房等他只是陆承海这一去并未如他所说那般很快折回陆深等了片刻略觉口干舌燥眼看桌案摆了一壶茶不做二想便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与陆承海毗邻时常来做客对他的书房并不陌生这里甚至有他惯用的茶盏陆深捡起自己那方紫砂小盏饮了一盏只觉这茶味泽浓烈介于茶与酒之间口味十分特别又多饮了几盏暗想这小子竟有这等好茶过去怎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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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拿出来待过客。
陶氏一壶鹿血玫瑰花茶竟是被他生生饮了大半。
越饮越觉着口干舌燥陆深喝完整壶茶都不觉得解渴也是万分疑惑。
三十岁的年纪说年轻不年轻自然也算不得老又不曾尝过男女滋味被这样一壶浓烈的鹿血茶给喝得浑身气血乱窜头昏脑涨待要出门不慎撞在**架踉跄几步竟是跌进东次间内的躺椅陆深怀疑那壶里是酒非茶只当自己喝醉了便靠在躺椅闭目养神。
陆承海这厢看四爷作画看得起劲待一幅完毕方想起陆深手忙脚乱折回来立在廊庑往内瞅了一眼屋内黑漆漆的无声无息只当陆深回了房也就没当回事重新折回隔壁。
这边四爷陆承贤连作三幅告败颇有几分意兴阑珊几位少爷聚在一处给他打气叫他稍作修整再接再厉怎料四爷平日是个极其温和之人可一旦碰上作画便钻了牛角尖非捧着这幅画去寻四老爷请他指点陆承海可稀罕这幅画生怕有所折损只得跟了去。
四老爷的书房在前面一排一伙人又自四爷书房往前面赶。
原先人语喧阗的书房一瞬陷入寂静。
后院这边陶氏左等右等没等回陆承海担心他真被一壶茶放倒不放心前来书房探看。
先自垂花门绕进前院再往东折进后一排书房前的夹道径直走到倒数第二间便是陆承海的书房门是虚掩着的稍稍推开便进了去。
倒坐房有一间小房平日给小厮歇晌陶氏将丫鬟留在此处迈向正屋丫鬟进了倒坐房不见人影只当小厮躲懒不知人跟着陆承海去了前边。
陶氏推开门进了屋。
不见点灯只当无人。
先往陆承海西边的桌案行来西次间外的廊庑正巧悬着一盏微弱的纱灯摇摇晃晃泄进少许灯芒陶氏隐约瞧见自己那壶茶搁在桌案壶盖掀落在一旁她伸手摸过去掂了掂可知一壶茶已饮尽心中先是一喜旋即纳闷人去了何处。
正彷徨间忽闻得**架以东传来粗重的呼吸。
她心神略微一紧心怦怦直跳。
夫妻十二载她可极少听得丈夫发出过这般沉重的呼吸鹿血丸果然名不虚传忍不住轻手轻脚绕过去模模糊糊瞧见藤椅上躺着一人
她慢腾腾走至他身侧纤细的手指轻轻伸过去覆在他肩身呼吸深一分浅一分也紧张得面颊发烫。
盼着能成吧叫她得个孩子叫她尝一尝做女人的滋味。
十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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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听得妯娌们笑说各自夫君如何如何,她不是不羡慕的,忍辱多年的酸楚与强烈的渴望在心底交织,她心一横,指尖顺着他肩骨缓缓往上,攀过他衣襟,轻颤着拂过他的喉结。
下一瞬,一股大力袭来,腰身被他钳住,整个人由他拽进怀里,天旋地转,她被他高大的身子抵在藤椅,灼热的呼吸伴随一点微弱的胡渣凌掠至她面颊,吻铺天盖地滚落,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热烈焦灼,力道也前所未有的重,好似要将她连皮带骨吞下。
难怪五弟妹对鹿血丸推崇之至,果然是效果非常。
陶氏带着细细密密的欢喜,阖着目轻轻圈住他。
她身子太软,烙铁一去便将她烫的酥酥软软,任人予夺。
她笨拙又无助,可见是头一回经历这等事,该是老三书房伺候茶水的丫鬟吧,罢了,给她一个名分罢了,陆深被体内强烈的渴望主宰,放弃最后一点挣扎,任凭自己探入她衣襟内,撤去层层掣肘,托着她娇弱的身子送至自己跟前。
汗黏了一层又一层,分不清谁是谁的,唇齿叩在她齿关外,重重抵上却被最后一线理智给勒住,迟迟不敢动,陶氏浑身打着哆嗦,能结结实实感受到他无比昭彰的存在,一点点研磨似在寻幽探径,却又在顾忌什么。
她不知他顾忌什么,索性轻轻在他脊背锤了一把。
陆深察觉她的邀请,深深闭上目,靠着她耳畔喘着粗气,“想好了?”
陶氏身子猛的一僵。
月落云出,层层叠叠的云盘桓在天际,似要下雨,陶氏裹着衣襟,脸色发白,跌跌撞撞出了书房,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杵在小门侧,呆若木鸡般,大抵是将方才里间动静听得明明白白,她也不曾做停留,僵硬着离开书房。
裹紧披风,将那满心的凌乱裹在里头,由丫鬟搀着回了后院。
好在夜深,这一路不曾惊动任何人,陶氏回了屋,将自己埋进被褥,一声不吭。
两刻钟后,外间响起动静,进来一道身影,他步伐格外沉重,一步一步似拖着沉重的镣铐般来到她身后,痴痴盯着她背影,一言未发。
自那之后,谁也没再说一个字。
却都心知肚明。
……
春阳明明朗朗透进东窗,午时正了,荣华堂鸦雀无声。
三人三言两语将那夜的情形概过,听着寥寥数语,细细一想,却是一段阴差阳错的骇俗秘闻。
二老爷夫妇惊得灵魂出窍,老太太更是气得一把将桌案处的茶盏茶壶一概掀落在地。
铿锵几声,打碎了一室的死寂。
华春紧紧搂着陶氏,甚至都不敢去问那一夜是否瓜熟蒂落。
她敏锐地抓住症结,痛指陆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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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三爷隐瞒身子有碍,欺骗嫂嫂整整十二年?
二老爷此时却是要为自己儿子说话的,对着陶氏沉喝一声,“不论如何,此事是她失节,她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这不是失节!华春没好气顶了二老爷一句,红着眼怒目而视,“三爷尚未与嫂嫂圆房,依照大晋的规矩,这门婚姻便没成!二老爷该记得,早些年各地均有规矩,圆房之夜当放炮火烟烛,以示婚姻圆满结成,既然他们夫妇十二年不曾圆房,那这封婚书便是一纸废文!
这话说得二老爷哑口无言。
陆承海伏在地上痛苦不堪,哭道,“父亲,此事错在儿子一人,莫要责备她,她真的无错,那一夜她也是为了与我欢好,为了得个孩子,方备了一壶茶,只是阴差阳错,铸成错局。
陶氏的月事一向很准,前日没来,他心里便不安,唯恐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便心一横偷偷买了藏红花,打算将孩子打落,孰知昨日她又来了月事。
二太太也惊得脑子一团浆糊,迟迟方理清一些思绪,盯着三爷陆承海道,“难怪当年你爹爹为你挑了好几门亲,你均不乐意,反最后挑中家世并不显赫的陶氏,可见你早知自己身子有碍,无法与她做夫妻,便欺负她温吞懦弱,瞒天过海十二年?
陆承海神色怔怔,自嘲道,“是,我总想着陶家需要陆家扶持,我不介意她将银子送去贴补娘家,我只想有个人,能陪着我到老,能将这辈子给糊弄过去…
总归不是自己儿子,二太太不替他说话,她扭头与老太太道,“母亲,此事根结在老三,陶氏也是无辜的。
华春也将眼神投向老太太。
老太太却目色昏昏睨着跪在最后的陆深。
陆深一脸悲决,“此事我一人承担后果,还请母亲放过他们夫妇,我陆深是生是死,全凭母亲做主,绝无怨言。
老太太冷笑,“你承担后果?你能承担什么后果?你是偿得起他们这场婚姻,还是赔她的名节?
不等老太太说完,陶氏突然抢声道,“祖母,即便没有这一遭,我也忍不下去了。
她自袖下掏出一封和离书,递出来,“早些年有一回公婆催得厉害,我回房与他争吵,他写了一份和离书给我,只道我若哪日想走,签字离开便是。落款在五年前的五月初八,而我也签了字。
二老爷闻言越发恼怒,“你这话何意?你这是想将一切过错推到我儿子身上?你这些年在陆家得了多少好处,需要我说吗?
“我……陶氏想起这十二年的忍辱负重,未语泪先流。
华春见她有口难言,只得替她分辨,“二老爷,三爷这等情形,与骗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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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意?此事就算拿去官府,嫂嫂也是占理的。至于那夜,阴差阳错,怨不得谁,依我看…她松开陶氏,郑重朝老太太一礼,“还请祖母怜惜他们各自的难处,将事情圆满料理。
老太太神色云山雾罩,叫人辨不清底细。
荣姨娘却知,根结依然在她这,她自那夜儿子回来禀明经过,便想过破釜沉舟。
她缓缓自一侧步出,慢慢来到最前,盯着老太太的鞋履,伏拜下去,
“一切错在妾身,未能教导好儿子,让他酿成大错。
她双手将一枚钥匙奉上,“此乃老太爷西书阁的钥匙,交还给老太太您,至于妾身,任凭您发作。
“娘!陆深含泪唤了她一声。
荣姨娘却跪着一动不动。
老太太视线自前方慢慢往下移,落至荣姨娘掌心那方钥匙,目色倏的一愣,眼神渐而迷离。
西书阁是老太爷私密要地,建在整个陆府后院最幽静之处,这一处,除了几个儿子并陆承序和陆承朔,无人进去过,哪怕是老太太贵为主母,也不曾被准许踏进西书阁一步,而此地荣姨娘却是来去自如,听闻老太爷当年携荣姨娘在书阁弹琴赋诗,如一对神仙眷侣,老太爷去世后,将书阁钥匙交给荣姨娘,里面一切摆件与身前书画也归荣姨娘所有。
西书阁于荣姨娘而言,承载了太多美好回忆,她时不时便亲自去阁楼打扫,睹物思人,凭借对老太爷一腔怀念度日。
可西书阁于老太太而言便是一桩心病。
今日荣姨娘将钥匙交出,便是要为老太太拔出这根心中刺。
老太太瞧见这把钥匙,便想起当年老太爷与荣姨娘出双入对,而她独守空房的光景。
那样一位曾在朝堂叱咤风云、意气风发的权臣,权势煊赫,风头正劲,犹如今日的陆承序。她怎会不心生欢喜?也曾日思夜盼,盼着与他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做一对白首不相离的寻常夫妻。可恨那颗心从不在她身上,独守空房是何滋味,没有人比她更懂了。
是以,听闻陶氏守了十二年的活寡,老太太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来。
自荣姨娘进府,那个老混账也不曾在她屋里歇过一日,她守过多少年的空房,已记不清了。
老太太忽的一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她未曾瞧荣姨娘,而是将目光投向陶氏,语气难的坚决,“陶氏,我准你二人和离,你即日便可收拾行装回陶家。
陶氏闻言身子重重靠在华春身上,一阵虚脱,好似卸了重担,又好似五内空空,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只是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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