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真出门的同一时刻,陆承嘉也冒风离开陆府。
华春与陆承序一道将他送出门,折返时,恍惚回想起方才那番话,略觉不对,“我方才说的外人不是指你的八弟。”
陆承序负手伴她一道往垂花门去,“你指他也无妨。”他始终没忘华春要拿他与八弟交换,怨他不如八弟温柔体贴。
这话叫华春不知如何接,撇撇嘴干脆不理会他,这一走不知不觉来到垂花门,“哎呀,你不是要回书房忙公务么,快回吧,我还得去一趟三嫂屋里。”
“这么晚,去三哥院里作甚?”陆承序不解。
华春瞪了他一眼,“明日是你三哥生辰,我今夜送些贺礼过去,明日午膳三嫂做东,摆宴吃酒,你有空回来吗?”
陆承序缓缓摇头,“多事之秋,恐没工夫回府吃酒,你替我额外备一份贺礼便是。”
“我知道了。”
华春待要转身,见陆承序又追过来,“你跟着我作甚?”
“我送你过去。”男人神色平静地说。
华春眨了眨眼,不明白这男人怎么突然这般粘人。
“你不是要忙吗?可别耽误你的公务。”华春温柔含笑,满脸体贴,“毕竟是五年都不归家的人。”
陆承序:“……”
华春奚落完他,心情不错,转身先一步跨过垂花门,陆承序照旧跟上,恰巧松竹那厢已将备好的贺礼捧过来,见陆承序也在,便未迎上去,而是远远跟在后头。
华春便与陆承序不紧不慢往陶氏的院子去。
二房的院落离垂花门最远,得穿过几处游廊小院。天色尚未彻底暗下,陆府各处的灯盏均已点燃,灯芒被暗青的天色映得清澈皎洁,满院清辉如积水空明。
华春二人沿着荣华堂东侧一条游廊往东折,前方窸窸窣窣传来说话声,定睛一瞧,却见八爷陆承德与苏韵香也一道往陶氏屋里去。
“你也不与你哥哥说道说道,这么好的机会竟被老九给得了。”苏韵香自听说陆承嘉得荫庇进入顺天府当值,连着嫉妒了好几日。
陆承德窘迫道,“咱原先与七哥和七嫂闹得那样厉害,我又有什么脸面去求七哥将荫庇的机会给我?”
苏韵香委屈又懊悔地说,“这么说,还是怨我,怨我当初小心眼,得罪了七嫂。”
陆承德到底也舍不得妻子难过,长臂挽住她手肘,开解道,“事情都过去了,咱就不说这些,往后我认真读书,尽快考个功名出来,将来让你做诰命夫人。”
过去苏韵香心高气傲,恨不得丈夫能功成名就,好叫自己脸上有光,如今经此一事,也看开了少许,“罢了,一家人齐齐整整才要紧,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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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功名固然很好,考不上也无妨,若叫你离开我数年,去外头风吹雨淋,我也舍不得。”
听了妻子这般柔情蜜意的话,陆承德只觉胸间悸动愧上心头,越发将她揽紧了些,苏韵香却有些害羞,稍稍扭动腰身,避开他的手臂,陆承德干脆垂下手,顺势一捞,将她整个柔荑握在掌心。苏韵香含羞带怯瞟了他一眼,任凭他牵着了。
这一幕被陆承序夫妇瞧见,难免生出几分尴尬。
未免撞破人家夫妻的好事,华春不得不将步伐缓下来,愣是待他们夫妇越过转角,方抬步。
这一抬眼,恰巧撞上陆承序幽邃的眸光。
华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继续往前走。
不料陆承序却不着痕迹往她身侧靠了几寸,华春双手原还抱着个手炉,提摆上阶时,手臂弯下少许,不慎撞在他胳膊,这一撞将二人给撞愣了下。
“你做甚!”华春瞪他,明显察觉他离得过近。
陆承序面对她的质问,俊脸微微现出几分窘色,那点隐晦的心思又如何宣之于口,只能面不改色给自己找借口,“此处游廊光色暗沉,我恐你踏空,便想扶夫人一把。”
想牵她吧,当她没看出来呢。
华春哼了一声,往前去,走出几步又嘀咕道,“做哥哥的,学弟弟那套,也不害臊。”
陆承序恼了,紧挨过来,扯住她手肘,“谁说我学他。”
华春斜他一眼,“那你方才挨着我做甚?”
“你是我妻子,我不挨着你挨着谁。”陆承序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强势地将她手捞过来牵着。
华春被他给气笑,低哼他一声,“身后一堆女婢跟着,也不怕被人看笑话。”
陆承序是个极讲规矩的人,过去从不做这样黏黏糊糊的事。
眼下嘛……“咱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怕被谁笑话。”他轻声地说,将她手握得更紧,带茧的指腹徐徐穿过她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灯华如练,温柔地捆住了夜色,为二人相携的身影勾勒出一环温润的光晕。
夫妻之间,有时并不需要轰轰烈烈,仅仅是这样一段漫不经心的陪伴,也是很好的慰藉。
好一会儿都无人吱声。
直到他手掌温度越来越热,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在她掌心研磨,磨得华春心头发痒,闷闷地觑了他一眼,“这月只剩一颗药了。”言下之意不要招惹她。
这话听得陆承序神情难辨。
今日方二月初五,然这月三颗药便已用去了两颗,初一那夜为犒劳她大展威风,迫不及待用了一颗,昨夜见华春略有些犯梦魇,他为了转移她视线又勾着她把事儿办了,只剩一颗药,余下二十五日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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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承序心口发闷。
指尖默默收回,不敢再有任何挑衅之举。
一盏茶工夫后,陆承序将华春送到,又刻意与三爷陆承海打了招呼,方折回前院。
华春这边进了陶氏院子,撞见府上不少妯娌均来送贺礼。
她多留了一刻,最后方将自己的礼盒奉上,陶氏打开看了一眼,见是一只镶宝石的赤金龙凤手镯,十分吃惊,“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做甚?
华春瞥着她,“你年前赠我一张皮子又怎么说?
陶氏却不安地抱着那只镯子,“这可是御赐之物,我哪敢戴呀。
华春特意从去岁皇帝赏给陆承序那一箱珠宝中,挑了一只镯子给陶氏,为的是给她挣脸面,“你尽管戴,有我呢。
陶氏着实喜欢这只镯子,身上有御赐之物,俨如一张护身符。
“那我就承你这份情了。
华春转移话题,“对了,明日你打算如何安排?
陶氏不知想起什么,面颊染了几分绯红,“午膳大家伙一道吃,晚膳嘛…她露出浅笑,“我私下与三爷自个庆祝。
五弟妹已悄悄赠上一颗鹿血丸给她,她打算明日给陆承海服用,盼着明晚能顺利圆房,再顺利怀上孩子。
华春心领神会,“我明白了,明日下午我便不来打搅你了,戒律院也不用担心,全交给我。
“那便辛苦弟妹了。
华春略坐片刻,便回了留春堂,刚跨进穿堂,守门婆子给她纳了个福,“禀七奶奶,方才七爷遣人来传话,说是今夜不回后院了,让您别等他。
华春愣住,“他今夜有事?
现如今陆承序只要不出门,几乎均歇在后院。
婆子道,“奴婢也不知,只知传话的人说七爷方才连夜出了门。
华春一惊,便知是案子有消息了。
华春所料没错,陆承序方才折回书房不到两刻钟,外头暗卫传来消息,只道是九少爷那边已捉住了凶手。
这话把陆承序给唬了一跳,他一面换上官袍往顺天府赶,一面问暗卫,“怎么这么快,确认没抓错人?
案子进展过于顺利,反叫陆承序略生不安,担心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暗卫答道,“具体属下也不清楚,只知人是在油坊胡同抓到的,看模样那人似乎正被人追杀,九公子带着捕快扑上去,他便束手就擒了。
陆承序略微颔首,不再多问。
主仆数人翻身上马,一道疾去夜色中。
一刻钟后赶到顺天府衙门,但见衙内灯火通明,二十来位皂吏分布衙内外,个个喜色洋洋,为立功而兴奋。堂内,跪着一人,双手被绳索覆紧,衣裳凌乱,略沾了些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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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是凶手无疑。
而大堂深处顺天府尹李阳舒却与陆承嘉在争执什么见陆承序大步行来愣了一下这才止住话头连忙绕案来迎。
“见过陆阁老!”
陆承序提着敝膝快步上阶先回了李阳舒一礼随后扭头瞟了一眼凶手果真在他眉梢发现一块疤痕心底这才踏实些。
“敢问李大人此人可是杀害徐怀周的真凶?”
李阳舒闻言只觉千言万语哽在心头
李阳舒顿感不妙欲要问明缘故怎奈赵学文那个滑头顾左右而言它非不给个准话只将卷宗及证人证物往他这儿一塞便回去了。
李阳舒何等人物执掌顺天府多年“管着”满京城的天潢贵胄当着全天下最不好当的官也是人精中的人精很快意识到事情不对下令将陆承嘉唤回来问个究竟结果人是回来了还顺带给逮回一人。
此人自称是杀害徐怀周的凶手乃盐运司判官季卫的家丁。
这下李阳舒便知捅了大篓子这个篓子保不准直接捅到了当朝太后处届时他这顶乌纱帽保不保得住还是两说。
这边陆承嘉兴致勃勃将人带回叫李阳舒当堂审案为李阳舒给拒绝。
门道都没摸清不急着审案一旦审案口供录下便无转圜余地是以李阳舒行的是一个拖字诀。
陆承嘉一个官场新人如何是李阳舒这样的老油条的对手李阳舒自信能拿捏得住他可眼下陆承序赶了过来便很棘手。
前世恶贯满盈者今生为顺天府尹。
此话诚不欺我也。
李阳舒心绪复杂地朝陆承序拱袖“陆阁老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陆承序见他答非所问便知李阳舒打算打太极。
他往前一步盯住李阳舒的眼一字一顿:“《大晋律*刑律之问刑条例》第二卷载有明文:凡拖延审讯导致刑犯逃脱则停职、降级若致死则免职。若蓄意包庇邢犯则贬为庶人。敢问李府尹现在可以审了吗?”
李阳舒又非头一回见识陆承序的能耐对着他的行事作风也算了解捋须笑了笑“陆大人夜深本官身子不适唯恐思虑不够周全以致遗漏细节打算歇息一晚明日清晨再审。”
陆承序也笑道“那好本辅便等在此处等到李府尹能审为止哦实在不成可让这位小陆大人先行预审待明日清晨府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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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转安再复审也不迟。
李阳舒咬了咬牙。
陆承序故意凑上去,覆在他耳边道,“若李府尹怕被太后问罪,不如此刻装晕装病,我这就着人将府尹送回后院,今夜审出任何结果,均与你无关,如何?
李阳舒深深眯起眼,兀自思量。
陆承序兄弟动作太快,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仔细一想,任凭陆承嘉去审,明面上结果与他无关,可陆承序随时可参他一本,一个渎职跑不了,没准还能给陆承序借口,将此案移交刑部,让事情收不了场,才是真正得罪了太后。
总归凶犯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无论他在场与否,皆改变不了结果,还不如将案子捏在掌心,任凭两党博弈一番,无论谁赢谁输,他李阳舒皆落不着不是。
太后得罪不起,皇帝他也忤逆不得。
这碗水得端平。
李阳舒很快权衡好利弊,立即改口道,
“好,那下官便听从陆阁老吩咐,这就当庭审案。
“来人,给陆阁老端一把圈椅,请他旁听。
有陆承序在,太后也怨不到他身上。
须臾,主审、记录,各就各位,李阳舒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
那厢巢真跪了许久,膝盖都跪麻了,微曲着身回道,“犯人巢真,泰州人士,原为盐运司判官季卫麾下捕快,自他调任京都后,随他一道进京,在其府上担任门客一职。
“本官问你,徐怀周可是你所杀?
“没错!
“为何杀他?
巢真闷声回道,“具体我也不知,不过该是徐怀周在查私贩盐引的案子,查到我家主人身上,主人便命我将徐怀周杀害。
私贩盐引的案子,李阳舒不敢深问,便抓着巢真**这一处不放,“你所用是何凶器?
“一柄十寸的梅花刀,刀柄刻梅花,刀刃尖锐,左右各绞三下而死……巢真将**的细节一一供认明白,竟与仵作验尸记录一模一样,是真凶无疑。
仅凭以上口供,便可确认季卫为主谋,足可将其下狱。
但陆承序在此时追问一句,
“本官问你,你可识得洛崖州?
巢真与李阳舒同时朝陆承序看来,李阳舒心急眼跳,巢真则愣了下。
他迟疑片刻,答道,“识得。
“他可是你所杀!
“不是!
陆承序凝视于他,“那你为何将凶案现场布置得与十六年前一模一样?你是否到过现场?还是有人转述,指使你这么做的?
巢真心下一惊,暗道这位年轻的阁老眼光果然毒辣,三言两语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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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到要害他颔首道“没错洛崖州身死当日我到过现场只是我赶到时他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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