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春山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愿意”,但头脑里突然闪过3年前的零碎记忆。
公学15年,她换过5任老师,前3任都费力于教导她如何掌握主动权、如何作为领导者提升团队作业效率、如何在集体里为自己发声……这些都是美德教育11年级后的课程。每门课只要及格就能毕业,毕业就万岁,不需要对口任何工作,更上一层楼的良好、优秀、卓越等级并不与更优渥的生存资源挂钩。
因此大部分同学一拿到合格或良好就欢呼着回到游戏世界。但照春山看着自己通过加入辩论队磨砺4个月才勉强及格的“领导团队合作竞争”总分,又看看自己过去每门课程的“卓越”,陷入了“这门课我凭什么做不到最好”的焦虑。
在11年级以前,她与每个公学学生一样修习更基础也最核心的课程:保护他人权利、培养情感共鸣的同理心、包容照顾任何生命体……但要如何在保证以上的同时、因他人痛苦而痛苦的同时无视他们的忧愁、不满、辛劳呢?
要怎样才能一边尊重大家一边把大家作为“资源”规划筹谋呢?
只要看见有人流泪,她就不能再往前,她的团队就不能再往前,她的结课评分也不再往上一级。
她重考了28次,执着得近乎疯魔。她送走了一组又一组的队员,只有一次在总分项里“实现目标效率”方面拿到优秀,但老师在“尊重队员权利”方面打出了她的史上最低分,最终成绩又变成不合格。
同时她第一次惊恐发作。她变得有些神经质,她反复回想起那次考试过程中队员怀着恨意的眼神。她不断心悸、哆嗦、甚至不敢出门。
她感到害怕。
她不光被内心的道德鞭打,也被人们真实的反抗鞭打。
直到第4任老师因为她长久的请假缺勤找上门来,听过她的苦恼后告诉她:如果指挥乐队时恐惧出现杂音,那么只在台下鼓掌或跟着指挥棒歌唱就好。台上的乐曲一直在进行,但你可以在人群中尽情地关怀那些战栗的声音,永远保持一颗纯净的心。
照春山灰棕色的头发乱蓬蓬,坐在床上抱住膝盖蜷成一团,身上披着毛毯,死气沉沉地盯着某处、放空:“但这不是逃避吗?这门课我还是学不好。”
老师说:“唉,春山,你不要太在意这门课的评分。编写教材的人们太害怕未来的孩子又被教皇统治,所以要每个人都‘成为教皇’。但他们设计得那么矛盾,你们这些孩子怎么可能不矛盾呢?疏解这些问题就是我和其他老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比教材更重要的是真实的生活和真实的人。一个好队员千金难求,那才是所有团队需要的。旧时代的教皇心心念念求一个归顺于他的贤士,而现在,我们也终于不再有能左右贤士生死的教皇。与其渴望着做卓越的队长,不如当个卓越的队员吧。”
照春山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感到新奇又恐惧,犹豫地问:“您上课的时候让我们都要学会当队长,为什么现在又讲完全颠倒的话呢?”
“我那次提到的‘队长’不是具体的身份,而是你们对自己人生的把握。你要是感兴趣,我这里有几本书,拿去读吧。不管怎样,美德教育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孩子能生活得更幸福快乐。你因为它偏执,反而违背了它的初衷。春山,你聪明、宽和、谦逊、善良,你知道什么对你有利什么对你不利。那就用你的眼睛、耳朵、头脑、心脏去挑选,选出你最满意的指挥棒。这样一来,你怎么就不是‘队长’呢?”
“可是……”照春山依然忧郁,“我为什么得不到‘卓越’呢?”
“没有孩子得到过‘卓越’。”老师说,“也不能有人得到‘卓越’。”
照春山这才放心了一点:“真的?”
“真的。”
“那万一没有我满意的指挥棒呢?万一我选错了呢?”
老师笑道:“现在可是新时代啊。如果没有,你一定会过得很好。就算没有,你依然能过得很好。”
照春山想,现在这个副本不在新时代,她必须做出选择了。
基地也是一个团队,如果要发展壮大,她实在不能再当队长。那她要选张吞丹作为自己的指挥棒吗?照春山很清楚自己的性格:一旦认定了就很难改变。她渴望永远执行某人某机构的命令,她讨厌变动和不安。
所以事前的挑选变得尤为重要,张吞丹是对的那一个吗?
她慎重地思考,手里动作也没停,飞快地把干净纱布填进张吞丹的伤口并用绷带缠紧。
张吞丹不知道照春山举棋不定的是一颗怎样沉重的忠诚心,尽管她头脑活跃也无法预料到自己说“合作”时照春山在考虑“效忠”。
她以为照春山只是犹豫该不该同她一起行动,于是像过去挨家挨户游说保卫线下图书馆一样很有点死皮赖脸的精神,变着花样推销自己:“我们刚才配合得很好,你不反对我的决策。”
照春山:“嗯……”
“我杀掉了巨型螳螂,你也没受伤,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证明我作战指挥打先锋都没有辜负你的信任。我很欣赏你的性格和头脑,我们有很多相似处,你与我合作一定能克服更多困难。”
“所以……”照春山内心还有些挣扎,“我可以听你的……”
“所以,我们做肝胆相照风雨同舟的战友、共同建立文明基地的领袖搭档——事业伙伴、金兰姐妹,怎么样?”
照春山面前,她看到注意到的,张吞丹衬衣上濡湿的血还未干,雪白的绷带又泅出了鲜红色。她听到,张吞丹的声音不尖锐不沉闷,不散不抖,稳定而有力。这个年轻人完全被自己的理想笼罩,眉眼间没有一丝懊悔胆怯,只有永恒燃烧着的恳切热情。
照春山无法质疑她未来也会像今天一样敢为人先冲锋陷阵,她从13岁辩论赛时就是这样。11年过去了,她有变化又好像完全没变。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过去视频里她蓝色的眼瞳总是很模糊,照春山什么也看不清,但这次照春山从其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照春山就凝视着她眼睛里的自己,心中没有丝毫友情或同志的浪漫,只有如潮水般窒息的恐惧。
太突兀、太晃眼。
像太阳,像洪流。
她会卷走所有人。
照春山还是忍不住避开了她灼灼的目光,但在被退缩情绪控制的两秒后逻辑又占了上风。她相信张吞丹真心希望她们做平等的姐妹搭档伙伴战友,但作为前任辩手,她的脑神经元也有肌肉记忆,在还没认定张吞丹的此刻对这段话产生了异议,也不思考效忠了,认真反驳道:“我不这样认为,领袖怎么能是搭档呢?现在到处都是怪物,时时刻刻都在紧急作战状态,要建立临时的决策机构,真正的领袖只能有一个呀,否则意见不合的时候还要一边开会一边挨打吗?”
张吞丹很看重实业——打造出看得见摸得着有墙壁有屋顶足以庇护所有人的基地;但也不排斥金融——拼尽全力杀掉一头怪物只给300p,个体收入太低不可能供给一个基地运转,她现在已经规划好了要建立一支蓄水池般的基地基金。
投资、幻想、理想在张吞丹看来没什么区别。她有理想,懂幻想,也擅长IPO路演。她做辩手打比赛时有一个显著特征,侧重于靠技巧而不是事实。如她一流面对自己说出的话从不会多辩,一定要尽力遮掩带过,越辩越会破坏由他们一手打造出的点石成金的幻梦。但张吞丹现在想要的是一个通往真理而不只是梦境的世界,一个没有“听时”的辅助人类还能创造出的奇迹。
于是她认真地说:“我的回答一定能让你满意,但这地方不牢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怪物闯进来。我们先找几个口袋装物资,换个安全的地方建基地,一边做事一边谈吧。”
照春山如梦初醒地站起来:“我都忘记我们还在这里了,吞丹你先休息,我去找口袋。”
她匆匆走向货架深处,而张吞丹感受着自己完全无法承力、一握拳就抽痛、伤口还有明显流血感的手臂,打开脑机主界面。
生命值狂跌时,“朋友”告诉张吞丹可以用papita在[商店]里购买急救药品。
但张吞丹质疑一切。把希望压在不一定有效的位面系统前,她需要抓紧时间用确实存在的东西处理伤口。
现在她有了喘息的空隙进入[商店]。
位面系统的可售商品涵盖万千,据“朋友”所言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不能卖的,甚至包括“魔法阵”“仙剑”“传送门”……但标注不能在这个副本里使用,而30000p起头的价格也让张吞丹望而却步。
她还注意到电子货架里排着“吸血鬼血统”“幽灵血统”“狼人血统”……似乎用50000p购买后就能让自己长出翅膀或脱离躯壳。
张吞丹想,生命体权利宣言可能又要改名了。
而在这样的高价对比下,张吞丹发现防御类道具便宜得不可思议,比如能抵挡一次致命攻击的“防御手镯”3000p;1h内可随意操控的替身——继承自身角色卡1/2数值的“幻影傀儡”1000p;可抵消F级及以下技能造成的伤害与普通伤害、消耗耐久、耐久降为0后套装自动损毁失去作用的“F级防护作战服”1500p……
同样与生存息息相关的:田地(快捷版),1~30h内成熟,仅适用于种植“种子(快捷版)”,1000p/田块;种子包(快捷版),玉米、小麦、菠菜、苹果等粮食蔬果任意五粒/棵,仅适用于“田地(快捷版)”种植,产出作物仅适用于“食物加工台(快捷版)”加工烹饪,500p/包;食物加工台(快捷版),仅适用于“作物(快捷版)”加工,5000p……
虽然张吞丹还是买不起,但她能从这样的调价中嗅出别样的意味——脑机系统需要他们尽力活下去,也许是为了完成最终的离境任务?医疗中心里一定有“朋友”及它的开发团体需要的东西。
此外,张吞丹最关注的——包治百病、同一副本位面只能用一次、越买越贵的“急救包”1000p;消除血液感染类型debuff恢复50生命的“凝血剂”500p;消除骨折类型debuff恢复50生命的“特效药”800p……
她的角色卡数值正因伤口的处理缓缓回升,但生命值卡在了40/90。
她买下了200p的“治疗剂”,可以恢复30生命并治疗普通外伤。
在[背包]里点击“使用”后,张吞丹感到一阵暖意聚集在肩膀伤口处瞬间缓和了疼痛——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痛到麻木不再有知觉。她在照春山听见窸窸窣窣声回头看、欲言又止的微弱打断动作里解开绷带:一层血痂牢牢地扒在上面。
虽然肩头那块肉还是崎岖地凹了进去,但至少不再流血。
她动了动肩膀,不疼。
“你用了系统商店里的道具吗?”照春山惊讶地观察,“好厉害呀,简直是‘听时’的超级加强版。”
伤口愈合,张吞丹的生命值也加到了70。她和照春山在员工休息室里翻出一个背包和两个帆布口袋,还看见一具倒在单人床上的尸体。照春山踟蹰地顿住,张吞丹走过去扒下较为干净完整的冲锋衣,替换掉身上血染透又被刀割破的外套。
而在检查尸体的过程中,张吞丹发现他的脖子被拧断,胸腔中弹、伤口包着熟悉的晶体,手臂还是毛茸茸的兽类状态。
就像刚要从人类变异、被开枪制止,但伤口快速愈合,不过最后依然因颈骨断裂而死。
张吞丹意识到,与这种东西为敌时若想一击毙命最好砍断它的脖子。
衣柜里有这名员工与其他人的合照——都是正常人类的模样,手也干干净净——张吞丹更确定了自己刚才关于“人变怪物”的猜想。
照春山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本小册子,是房产销售广告,列出了密密麻麻一整页的当地豪宅一期二期。
张吞丹盯着房价和占地面积大致信息看了几秒,目光移向地址。
她们又找到一枚小黑球。不等张吞丹开口,照春山高高兴兴地说:“吞丹,你比我会打怪,你用吧。”
张吞丹握住球,没反应;照春山见状也来试了试,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张吞丹把小球塞进兜里,按自己心里那套秩序流程公示解释:“大概每人只能用一次。这就是我们基地共同的库存了,要是遇到同路人可以分给他们。”
新时代是美德最好的培养皿,在前期,她们遇见“同伴”的几率将远远大于遇见敌人。
照春山没有反对。
她们搜刮得很细致,20分钟后张吞丹清点背包和口袋里的物资,一共15瓶500mL矿泉水、2瓶高度烈酒、4个午餐肉类罐头、2个金枪鱼罐头、2个玉米鹰嘴豆罐头、3盒巧克力蛋白棒、3包压缩饼干、5板巧克力、1罐花生酱、1枚口哨、10袋压碎打包的泡面面饼、2瓶复合维生素、2把多功能工具刀、2把手电筒和一些备用电池、一些没用完的急救用品、2个打火机、2包雨披、一些压扁的面包饼干、1盒速溶咖啡和茶包、2袋砂糖和2袋盐。
张吞丹想了想,又从其中取出工具刀和打火机各一把放进自己衣服兜里。
屋外路上破铜烂铁障碍物遍地都是,她就算勉强会开旧时代的车也跑不了多远。得找更外围的载具或机车,两人也只能先带上这点物资。
在收拾东西的同时,张吞丹环顾四周:风静悄悄地浮动着上万粒肉眼可见的灰尘,窗外没有奇怪的动静。她想是时候处理刚才悬而未决的团队问题——话说得越多,误会与恐惧就越少,行动也能更准确精简。张吞丹认为照春山为人正直,畏德不畏威……?这倒不是很确定,但目前还犯不着用缄默手段。何况白手起家前期实在需要多说话,张吞丹本来也很爱说话。
“基地里每个人都会是领袖。”张吞丹在从货架里拣巧克力时开口,“所有人都应有权利,就像在新时代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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