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绵堂,未见人先闻声。
老夫人年逾古稀,走路还稳当。崔云柯扶她坐下,斟茶半盏,瓷罐中舀半勺蜜添入。
老夫人一生刚烈,茶也只喝最苦的,近年才渐渐习惯加蜜。
“人老了,没用了。”老夫人感慨,“好不容易来了,多陪我说说话。”
崔云柯笑笑,“何敢怠慢祖母。”
上回匆忙回府,崔云柯只顾将雪莲山参等东西送到,凳子没坐热就走了人,老夫人一直心有不满。
闻得今日休沐,一早就等着孙儿来拜会,偏又叫何家的丫头拦路。老夫人便差润香去解围,倒是及时。
祖孙二人吃茶谈天,润香崔禄一旁时不时插嘴逗乐,福绵堂里温馨得很。
然日头刚斜,崔禄背在身后的食指悄摸打起拍子来。
一打打到十,老夫人话头果然一调:
“你回来前我去过青云观,正见了你娘。她不是不关照你,只是远离尘俗久了,不大能理这些东西。我便知会她一声,做主给你选了个四个通房。”
薛夫人性情泊然,从不关注此事。故而,老夫人不过是自作主张。
崔云柯焉不知祖母作风,怫然蹙额。
润香却已拍手,“都来见过二爷。”
堂中立时踱进四个精心打扮的美人,含羞带怯唤了声。清脆的嗓儿听得老夫人直满意,道了声“不错”。
“都是这半年来精挑细选的良家姑娘,顶齐整。你也是要吃饭喝水的,不能真当个谪仙。”见崔云柯不动,老夫人不由催促:“持玉。”
几道灼热视线一齐射来,崔云柯指骨一屈,淡道:“不用。”
老夫人不赞同:“你看都不看一眼就定了论?我老婆子的人就这般上不了台面?”
崔禄赶忙打岔:“老夫人,咱家二爷自小就喜清净,您这一送就是四个,爷不得被叨扰死了!”
老夫人嗔他眼,“你这小东西,倒替你家爷做起主了。玉磬院那规格,一人住一间,扰到哪里去?”说着一瞅崔云柯。
崔云柯轻叹:“朝中繁杂,暂无心此事。还是延后再说。”
“又拿公务搪塞我!”老夫人不死心:
“你同祖母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若拿不准就看看揽芳阁。你大哥是会享受的,环肥燕瘦一个不缺。”
祖母语不惊人死不休。万幸崔云柯习惯了,只无言了片刻便道:“兄长的人,岂能容他人窥探。祖母莫要拿孙儿打趣了。”
老夫人佯怒,“罢,我死前怕也见不到重孙!同你祖父谁也不占便宜!”
此话便有些严重了,润香忙道:“老太太这是说什么呢!礼香苑的娘子不好端端在那里么?等大爷回来一成婚,您心心念念的长孙明年不就呱呱落地了?没两年,二爷的孩儿也出来了。您说是不是,二爷?”润香殷切地看来。
崔禄眼儿一鼓,心道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爷正不想听礼香苑那位呢!
方才拂月塘沉沉一眄,二爷的不悦他全看在眼里。一路上心有戚戚不敢吱声。
也是他大意,躲在垂花门后本是想防何采莲,孰料何采莲是跑了,可堂堂大嫂往小叔怀里扑…还不如换何采莲呢!
崔禄忐忑偷瞟崔云柯反应——二爷眸光凝着于一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点动。
显然有些不耐。
他噤声,老老实实没接话。
老太太同润香一唱一和了阵,就是等不到次孙张口,便也不装了,语重心长道:
“你和你大哥都是我的孙儿,我都爱,从不偏心哪个。持玉,你是知道的。”
崔云柯:“是。”
老太太喟叹:“你祖父从来都赞许你,可礼法在前,你嫡母和镇国公府都闹,这也没办法。你祖父去前盼的是什么,你不曾忘记,可对?”
兄友弟恭,家和兴旺。
“孙儿不敢忘。”
“记得就好。如今,你们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再有恩怨,也先看在振兴侯府的份上稍稍。我老了,小辈的事管不得什么,我心里知道。”老夫人慈爱地拍拍孙儿肩头,“都长得比你们祖父还要高了。”
老夫人一高兴,话也多,“何氏和她那侄女都是小心眼的。你这准嫂嫂倒和我盼望的差不离,才几日,和善亲切的好名声都传到我这里来了。不枉我还念着两家旧情,传信给你爹。”
崔云柯略意外:“是祖母定的人?”
老夫人得意:“我虽老,眼力却不差。侯府当年姬妾不宁,多亏了那位姚家续弦护住你祖父,才将整个家撑到如今。再看几日,她若也是会经营的,与你大哥将来定也能和和美美。届时多养几个孩子,往后和你的儿孙一齐传下侯府,我死也瞑目。”
“你见过了她了没有?听说生得比传言里好得多?”
被老夫人如此追问,崔云柯眼前不可避免跃出双水泽盈润的杏眸,翘长芳毫盈盈一眨,滴在衣襟上的泪仿佛还正湿热。异样的温软,似也犹存。
他眉头骤然聚拢,不自觉有几分冷意:“……尚可。”
“那就是很不错了,改日我也见见。”老夫人心情舒爽,“这四个美人当真一个都不要?”
“还是给兄长罢。”
“你这孩子!”老夫人摇摇头,“开饭!”
菜肴都是时令的上等食材,闻着就令人食指大动。然今日崔云柯胃口缺缺,老夫人几番添菜都不曾用下。
老夫人正奇怪,外头小丫鬟传话:
“老夫人,礼香苑的娘子脚痛得厉害,芬儿说红花油不抵用,怕伤了骨头,求咱们赏些好的!”
老夫人顿时一放筷子,“青翡这老东西!仗着有何氏撑腰无法无天了!将我库里的药送去!”
润香为难:“咱库里的药才给了赶车的马四儿,还没续上呢。”
“这,”老夫人沉吟须臾,也一时半刻寻不到法子。看了一圈儿,只有那目不斜视的次孙有这个本事。然他未主动发话,老夫人也有些拿不准:“持玉?”
崔云柯慢斯条理放了碗,拭了手,才道:
“孙儿有一味金疮药。”
老夫人微讶,复又笑,“我不问,你还不肯说了。又不是讨来私藏的,是给你准大嫂用。你年岁越大,还越发小气了。”
“……自不是心疼一瓶药。我若直言,怕于礼不合。祖母送,既全了礼数,也免了闲话,主院亦说不得什么。更保侯府名声。”
他这般一分说,老夫人深以为然:“还是持玉周到。”
“你大哥回来见未婚妻被照料得这般好,定要感激你。”
崔云柯唇角淡淡牵了牵,长睫覆下,“祖母不妨再派个可靠的去盯着。”
府里的老滑头惯会抽油水,何氏明摆着不喜礼香苑,自然有青翡这等人上行下效耍手段。老夫人也思量过此事,孙儿一开口,便直接吩咐了下去。又叫润香传话:
“府中筹办婚仪日益繁忙,有些事不提确也顾不上。叫她宽宽心安心待嫁。过两天脚好些,到我这走一趟。”
解决这插曲,老夫人笑起来,“你爹也是。四年了,光会写信。他说尽快到,这尽快尽快,到底是多快?还有你大哥,这一趟到底做什么去了?知道自己要有媳妇儿了,还不赶紧回来,这可不像他。”
老夫人老了,想起府中十几年没有过喜事,眉眼就禁不住弯起,又催着崔云柯多吃两口菜。
崔云柯慢慢呷茶,良久,极平静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