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星驰微微一怔。
他并不相信乔晚会对缉妖感兴趣,她执意前来,打着什么鬼主意?
“带你去?做梦。”岳星驰直接拒绝。
女郎方才闪着水光的眼眸兀自黯淡了。
他袖上也骤然失去被轻拉的力道。
老夫人端详着乔晚,缓缓道:“晚晚,你同外祖母说说,为何想去?”
女郎敛目。
早膳时外祖母言及她和岳星驰的娃娃亲,或许她可以借此编由头。
乔晚迎上老夫人探究的目光,轻语:
“晚晚在来京途中的茶馆里,常听说书人讲道士降妖除魔、除暴安良的话本。”
在触及到岳星驰的视线时,她睫羽稍颤,若翩跹蝶翼:
“三表哥既是玄览使,那定是其中翘楚。”
她轻轻悄悄瞧了他一眼。少年像忽然被火苗所燎,立刻缩回视线,偏颊:
“话本只是话本。更何况我若辑妖,哪有功夫顾上你?”
她垂面,双指尖尖绞着帕子。
只听老夫人咯咯笑道:“你三表哥打小那张嘴啊,天生不会说软和话,心却是极好的。你是女儿家,身子骨又弱,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乔晚垂眸,嗫喏一声,低低答是。
“……是晚晚思虑不周,净想着没用的,反倒让三表哥为了难。”
岳星驰不习惯这样。
即便相处仅仅两日,可眼前女郎分明就会层出不穷的追问到底,不达目的不罢休,可为何她会如此就退缩了?
“乔晚。”
他不知为何无意间唤出了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唤出她的全名。
女郎仰面,湿漉漉的黑眼珠愕然与他相撞。
她也没有想到岳星驰会在这种情况下唤出她的全名,又是那样呢喃般的轻,不带任何挑衅。
他逃开那道目光。
岳星驰讨厌极了乔晚这样。
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表妹分明也讨厌他,初见时还因为他的行头瞧不起他,现在却能如此收放自如。
他搞不懂。
觉察到他的刻意回避,那女郎缓缓福了一身,似是彻底失落:“外祖母,方才只是晚晚说笑,既然三表哥不便,就不给三表哥添乱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岳星驰便想到师父信中所说的那该死的强制绑定。
那是一道无解的愿力绑定,形成原因未知,二人必须强制绑定九九八十一天,每日入夜起便会开始生效。
更无赖的是,两人越是排斥对方,就绑得越紧。
解开的方法只有两个,要么等九九八十一日后自行解除,要么就是二人彼此心意相通,方能解开。
他自然不信第二种解法。
既然无法解脱,不如主动将她带在身侧,兴许能摸清她到底在算计些什么。
乔晚余光扫向厅堂众人,如今局势她再难跟去。
岳星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骤然锐利,她直觉他又要出言挑衅。
但传入耳畔的是少年悠然语调:“祖母,带乔小姐前去也未尝不可。”
她心下又喜又惊,像被一阵冷冷激流逆而涌上。
岳星驰一反常态答应,又一副笃定的姿态,其中必有蹊跷。
“星驰,你此行奉陛下之命,若一个不慎,那妖……”老夫人紧锁眉头。
“护住乔小姐并非难事,就怕她左顾右盼。”岳星驰截住老夫人话头,睨了乔晚一眼。
那眸光如剑锐利:“有了别的盘算,不愿服从安排。”
“三表哥……”
她低着头,脸色略白,一副任听老夫人吩咐的姿态。
“星驰,好好说话,别吓到你表妹。”老夫人放下茶盏,“不妥。晚晚是姑娘家,更何况刘使者说什么新娘案,你就不怕表妹被妖当了那新娘?”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岳星驰竟再度开口:
“祖母,孙儿可以保证表妹的安全。新娘另有人选,轮不着乔小姐。我自会用符篆保证她的安全。”
他这是要做什么?
乔晚面上不显,脑间已然警铃大作。
他笑意朗然,却笑得像见了耗子的猫:
“表妹意下如何?”
她缓缓迎上他的眸子,直视他。
她想知道岳星驰到底打得什么算盘,反正去一趟横竖对她有利。
她施施然朝老夫人行一礼:
“外祖母,晚晚愿意相信三表哥。”
老夫人捻起佛珠,叹了一气。
*
日暮将至,刘家村阴风怒号,屋舍上挂满的红绸如涨潮般涌动。
长河两岸扎满了红纸糊的灯笼,橘色灯芯飘渺不定。
风浪慢慢悠悠荡开夏叶,值守在新娘婚房前的赤膀汉子在舒适的凉风中打了个哈欠。
正在他昏昏欲睡之时,一张符篆悄无声息擦着他的下颚翻旋而至,贴上他的脖间,噗一声,难以抑制的困倦感汹涌袭来。
轰地一下倒地而睡,赤膀汉子双目禁闭,震耳欲聋的鼾声随即而起。
乔晚推门而入,一个容色娇媚的女郎被用绳索团团绑住手背在身后。那女郎双颊下陷,嘴里被塞入纸,瞧见乔晚和岳星驰二人,瞳孔骤然放大。
身后乔晚的碎步声一顿,衣袖再次被轻轻拉拽。
他余光一低,看到她柔顺乌黑的发穴,以及半掩其中的雪颈。
这可恶的表妹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稍稍仰起面,二人四目相对。
初见时乔晚那般可恶,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模样,可现在她面色尽失。
她到底也是女子,见了同为女子却被如此对待,兴许怕极了。
他跨步侧身,将她拢在身后,遮住她的视线对官妓道:
“在下刑部玄览使岳星驰,奉陛下旨意缉妖。”
官妓面上惧色尽褪,岳星驰掐起一符:“襄容姑娘,放松。”
咔的一声,女郎被捆住的双手重获自由。
身后传来窸窣动静,那顶乌黑的发穴忽地远离,只见本被他护在身后的女郎兀自退开。
乔晚上前小心地将官妓口中的纸拿出,拍对方脊背柔声说。
“姑娘受苦了,今夜后,姑娘便可平安无虞,这村子也不敢再去掳姑娘。”
官妓缓缓抬面:“你是?”
乔晚莞尔。
“姑娘,我乃镇远侯府表小姐乔晚,这位玄览使岳大人是我的三表哥。我们是来救你的。”
倏间,被拐来做河神新娘的襄容姑娘泪光涟涟。
她掏出身上的帕子为女郎拭去:
“姑娘莫哭,出去了,好日子还长着。”
话音刚落,砰砰的敲门声乍起。
乔晚手上动作一滞,官妓惊惧睁圆眼,下意识后缩。
乔晚握住她的手,襄容的指甲嵌入她的掌心。乔晚望向岳星驰。
“我已布下隔音符,”岳星驰摇摇头,示意她们放松,“是昼兄。”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是那位刘姓玄览使。
“岳大人,乔小姐,”刘昼向他们作了一揖,“还有襄容姑娘。”
“村里的值守已被在下暂时调开,待到亥时,应该便是河神娶亲之时。”
襄容似是被河神娶亲一词所激,她眼神飘忽,发疯般拔高音量:
“我们何时走?”
刘昼语调平平:“自然是现在。”
她颤抖着:“可如果我们走了……河神发现了怎么办?他们会把我们抓回来,他不会放过我们的,不会放过我们的……他掘地三尺也会找到我们,没有人能逃出来。”
岳星驰追问:“河神到底是何物?”
“我不知道……村民说是水神,我只知道他们说我跑不掉,河神记住了我的气味……”
岳星驰打断她:“河神能记住什么味道?若是用同样的骡粉、口脂,谁的味道都差不多,都是脂粉的气味罢了。”
襄容止住了颤意,在屏风后脱下嫁衣。
乔晚轻轻为她拢好中衣,她的心口忽然发出一道撕裂感,冷汗涔涔从额角流泻,外边天完全黑了。
襄容忙扶正她的身形:“乔小姐,您……”
撕心裂肺的痛感席卷,昨日还没这么疼痛,恍惚间她听到嘣地一声,葫芦里颠倒出丹药的声响:
“乔小姐您这是心疾吧?我这里正好有丹药。大人,要不要我带乔小姐先去一趟医馆瞧瞧?”
“不必给她药。”
一股热源贴近了她冰冷的手臂,她眼睫一颤,疼痛感快速消退,岳星驰与她肌肤相贴那刻,汗意瞬间止住了。
“我对她自有安排。”
乔晚抬起眼,岳星驰此时也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刘昼欲言又止:“可是大人您也……”
岳星驰脸色和缓,痛感如潮水般褪去:“速去,我无碍。”
“好些了吗?”半晌后,岳星驰问道。
她点点头,此时痛感全然消失。
方才岳星驰如此快拉住她,想必他早就知道今夜还会继续绑定。
她本以为只有昨日,没想到今日还有,以后日日都会有。
她彻底明白了为何岳星驰带她来现场,分明就是不得不带她来,又拿乔做姿态吓唬她。
至于这个奇怪的法术绑定,岳星驰比她知道的更多。
但现在还不是和他算账的时候。
她眼波一转:“三公子,你今日说你自有安排,到底是什么安排?”
“到时你便知,”他偏头,女郎温软的面颊忽然近在咫尺,他想退开距离,却无处可去,胳膊被金线绑的死紧。
他深吸一气:“你别动。”
乔晚不理会他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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