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将布包递回来时,窦宁的手还停在原处。
“今日不收。”那人道。
包不重,是母亲替卫少儿补好的旧衣,另附一段新织的布。旧衣早先托来,赶上家中有事,晚了几日才做好,如今卫子夫已立皇后,送到门前,便同旁人的贺物排在了一起。
“不是贺礼。”她说。
“既不是,更不好从这里进。姑娘留个名,问过里面,自有回话。”
那人没有叫她走,只让她退到不挡车的地方。窦宁抱着包挪开,看见新来的一辆车上抬下几口箱,几个人忙着接,对方送入名刺,仍须候着。门前并不只挡住她一个人,她却在第一次接回东西时,先觉得自己被认出来了。
御者问是否先回。她说等一等,低头掸去包布上蹭的一点尘。布角是母亲今早叠的,里面用过的针线也收得净,没有一眼可见的地方能让人知道这只是补衣。她原先以为到了便有人接,连另写一份交取名目都未备。
旁边一个送东西的妇人向她借地方,问能否把箱抬到檐下,怕过会儿有人退车,轮子擦坏。窦宁让开,那妇人看她怀里的包,笑说如今连小东西也要先问,往后能进这道门,怕是更难。
窦宁没有接话,替她扶了一下箱角。对方认出她识字,又来借问名刺上一个字该怎样念,说不是自己不认得主家,只因临出门前临时添了一个人,怕到时答错。她指给对方看,妇人连声谢,随口问她是哪一家。
“窦宁。”
妇人等了片刻,见没有侯号跟在后面,便只点头,说自己先去试一回。她拿起名刺时,手上沾的灰落在简背,忙用袖子擦,反倒将衣袖弄脏。窦宁望着她,想起从前门外那些不肯将名说得太短的人,也曾这样替一件尚未送进去的东西着急。
她今日没有母亲陪着。家里针线做了一半,不能为了交一包衣物都停下,邻舍午后还要来取。母亲让她把交取说清便回,既不要见卫后,也不必向谁道一声特意的贺。她答应时很容易,走到门前仍多看了几眼,想看看少儿是否还在从前那一处出入。
侧门挪过了。原先家人领路的地方如今堆着车具,另一边添了管事的人。她认得门框上那处旧痕,却不能凭它知道今天该往哪里走。远处有人下车,周围家人忙着起身行礼,迎接的声音一层接一层,到了她站的地方,已经听不清称谓。
门上出来问,补衣的是窦夫人么。她答是,来人便称请稍候,卫家已经知道了。没有叫她往里,也没有再退东西,话比先前亲切了些,却同样没有定下该等多久。
她将包放在车中,自己仍站在旁边。御者年纪不小,蹲下时膝盖响了一下,她叫他坐稳,不必见人来便起。他说在这门前坐着,怕有失礼。窦宁便从车上取下垫物,放到他身旁,告诉他自己还没走,不是独自把人留在这里。
又等了一阵,先前那妇人的箱子也被退回。她不服,说来前已经有人回了话,门上便让她说明是谁应的。她报了名字,里面又去问,出来时答那人今日只管贺客车马,不管收物,先前所说是可以来,不是一定收。
妇人脸涨红,抱着名刺站了半天,最后还是叫人抬走。她经过窦宁身旁,低声骂一句门高了,人也变了,随后又怕被听见,急着向后看。
窦宁只替她挪开脚边一块松石,没有跟着骂。她知道来与收本就不同,自己从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如今话是从别人嘴里出来,落到手里的分量才格外清楚。
卫少儿终于从内出来,走到阶边,先见她车旁坐着的老人,又看见她,赶紧叫门上引进。
“怎么在外头等成这样?”
“他们已去问过。你忙,等一阵也无妨。”
少儿把她领到外院的一处歇坐,那里比门前安静,仍不断有人搬物经过。她没有把窦宁带到深处,自己也只在席边坐了一半,像随时有人会叫。
“你母亲补好了?”她问。
窦宁解开包给她看,先指出磨薄的地方已经垫过,若还不妥,拿回去再改。少儿摸了摸,笑说不必,正是这件穿着松快,新裁的总要适应。说完,她又看见里面另附的布,便将布抽出,放回窦宁膝上。
“这一段你带回去。”
“早先说好给你。”
“我知道是好意。今日门上既在退贺物,我不能让他们一转身,就看见我从熟人手里收新的。旧衣是我的,我领;新布以后再说。”
窦宁伸手接住,隔了一息,才答好。她没有说这一段不值什么,也没有说若真看情分,就不该同外头的东西一例。她带来的确实是一段值钱的新布,家中如今要织许久才得出,若对方肯收,自己的欢喜也未必只因为少一件欠着未送的东西。
少儿叫人拿水,解释这几日来的亲友太多,有的确实从前帮过忙,有的连她也没见过。来者总说只贺一下,回去便有人拿着这声贺问,自己是不是已经同卫家有了往来。她说得烦,手却还慢慢摸着那件旧衣,没有嫌它碍地方。
“你不一样。”她补道。
窦宁抬头。少儿像也听见这一句容易留下什么,停了片刻,重新说道:“你的来处我知道。可知道的,也要说清。”
“那就说窦夫人交回补过的衣,别的没收。”
少儿点头,笑意松了些。她让人把这句照样记下,又问窦夫人身上可好,窦承近日在做什么。窦宁说母亲仍做针线,哥哥替邻家修器物,补偿的钱按能得的继续给,未还完的另记着。
少儿听到后面,没再笑,也没说如今能改便该算了。她只问一家住处还稳妥么,若租期要变,可提前告诉她。
“目前够住。”窦宁道,“真有要问的,我会说明,不拿这包衣服当作已经问过。”
少儿望了她片刻,伸手握住她腕,随即又放开。外头有人来请,问一位亲眷要见,先安排哪一处。少儿说照原先定的,回头再去,来人却仍站着,说对方听闻她在这里见旧人,便也不肯只在外头等。
窦宁起身,将布重新包好。少儿叫她别急,她说家中确实有人候取活,自己并非被催走。少儿送她几步,又提起皇后还记得她,说待往后得便,若有许见的时候,可以再问。
窦宁听见,脚下一顿。那道更里面的门,她已很久没有真正看见。如今一个熟人当了皇后,母亲仍有旧衣可补,自己仍能被少儿亲自接进去坐,许多人或许会觉得,这便是一条尚未断的归路。
她想了片刻,道:“问候能带便带,不必替我先留一个入见的日子。”
“你不愿见?”
“愿。只是愿见,同该为哪件事去见,不是一样。”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像借了从前别人拦自己的口气,便笑一下,补道下回若来交衣,会把取送写好,省得又在门上问。少儿也笑,说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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