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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牵马入宫的少年

小说:

卫氏长风

作者:

他人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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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言情

日磾牵马经过那处门,领路的人先叫他把头低下。

他听懂了,眼睛仍放在马颈边,没有看门内。这里的人常在同一句命令后再补一遍,仿佛说给从降众中来的少年,须比说给马更费力。日磾知道有些话自己确实不懂,便不在这一句已懂的上面争。

马不肯走。门内有乐声,几名女子的衣角从远处移过,香气与厩中不同。它停住,向后缩,旁边的人以为少年胆怯,伸手要夺辔。日磾将手略放松,让马头侧向自己,等它不再绷着脖颈,才领过门槛。那人只看见最后终于走动,哼了一声,说早如此不就少挨几句。

他没有答。到指定处,先认能拴在哪里,取何种饲料,用过的器具放哪边,再把未听清的重问。一个养马者笑他原是王子,怎么连这些都要问,他抬头看了一眼,对方以为要顶撞,手已经抬起,日磾却只是伸手指那两只相似的容器,问用哪一个盛水。

对方愣了愣,指出,转身去忙。

父亲死后,许多东西都不能再由原来的身分说清。日磾没有亲见父亲被杀,消息到了他们耳边,人已换了归属。母亲与弟弟同他一道被编入,后来又分着安置,走到新一处便要先等别人叫,不能只凭血亲就走过去站在一起。他记得弟弟最初还会问什么时候能回,问得多了,母亲只能先把他衣上的结系好,叫他别离开眼前。

到养马处以后,日磾反倒有了一些自己熟悉的事。马渴时怎样动嘴,烦躁时怎样压耳,他从前便见过,不用听懂所有汉话才辨。可是怎样按这里的顺序领物、清扫、交回,谁可叫他往哪处去,仍要重学。做对了,没有人必须夸他;做错,哪怕只因听到一半,也不能总说自己原先不知道。

他分到的马里,有一匹不喜人从背后近。旁人嫌凶,喂时把东西一推便走,日磾先在它能看见的地方停住,等它肯放低头,再慢慢靠近。几日以后,马见他来不再忽然退,有人便说休屠家的少年倒只会讨马喜欢,不敢抬眼看人。

这话并不都让他难过。人若肯让他在马旁做完,不叫他当众解释从前家中有多少,他反而能喘息。可他也不愿一直只被认作有用的牲畜旁边另一个驯顺的人,有时夜里无人,他会把白日没听懂的汉字音重新念一遍,念错自己纠正,声音很轻,不让同住者因他再醒。

有一回换厩,领头者叫将马引到左侧,他误把后一句当成前一句,往另一边带。前方已有两匹正在出,头马一见拥近,立刻躁动。日磾赶紧后退,手里的辔却同旁人的交在一起,一个养马者伸手解,马骤然抬蹄,几个人一齐惊呼。

他先把自己挪到马侧,不能站在正前硬扯,也不能把缰丢给别人便躲。旁人听不懂他急时脱口说的话,只觉得他愈发慌。日磾咬住后面的母语,重新用慢些的汉话叫人退,不要打,等马头不再乱甩,才把缠住的辔一点点分开。

事后他手掌被绳勒破,那位险些被踢的养马者也吓得不轻,先骂,后问是不是故意带错。日磾摇头,说自己听错了,让对方再说哪一边。那人见他仍肯问,反倒不再骂,将原话拆开,指了左右,又让他指回一遍。

“这里不是你从前的营帐。”对方最后道。

日磾低头应。那一句里的从前,他不能同马厩里每个人争清,不是只剩一处可住的好帐,还有母亲、弟弟与父亲未死时会不会真的抱自己的记忆。他只把手上的血洗净,不让伤口沾着脏水再去握下一匹的辔,第二日仍从同一条路牵出去。

母亲后来获许同他们见过一面。地方很窄,不足以像从前坐得舒展,她先问弟弟夜里咳不咳,又让日磾将手伸出来,见伤口已经收,才取自己带的布给他重新垫住。她带的东西不多,包里一件干衣挤着一件尚有潮气的,日磾要一起卷,她将湿的抽开,让他别图快,闷坏了更无处换。

弟弟挨着他坐,盯着那份食物,看了半天才伸手。日磾先分给他,自己那一份便少,弟弟又要,他下意识按住碗。两人都停了,母亲看着,没有斥谁不该贪,只将自己的一份移过来,让他们分清后再吃,别一面怕别人看见饿,一面又让亲人猜。

日磾不肯拿她的,她便把他手中的碗托稳,说若不吃,离开这里还会饿,不会因推让便有别人多给。他低头吃完,喉中堵着,母亲却仍问马有几匹、自己最难做的是哪一样。他答比从前多许多规矩,又答马有的肯亲近,母亲就认真听,仿佛那也是一项可以拿来同孩子谈的生活,不是王家落到此地便不值得再说。

见面结束,他送到能送的地方。母亲没有叫他逞强,也没有让他去替父亲复仇,只嘱咐弟弟不懂的话先问,不要到出了错才一齐慌。日磾点头,等人转过那一处,再看手中被包得仔细的新布,许久没有重新放回怀里。

厩中另有人病倒,活便重新分。原先并不归日磾的一匹马也交来,瘦,毛不整,有人说难看,若受阅先不要领它。他没有资格定受阅哪匹,只按照料的安排喂、刷、遛,摸到马腹侧一处磨破,便请懂得处置的人看,不自行将草药糊满,说从前家中都这样用。

那位年长者起初不耐烦,见他几日都在盯同一处,终于过来。清洗后松开不合的束具,马走时果然少了别扭。日磾跟着看,记下怎样避免再磨,不因对方只帮一回便叫恩人,也不再因汉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来自汉地,便先在心里拒绝。

马渐渐长好,后来有人来挑,竟挑到了这一匹。日磾先以为自己不用去,领路者说谁养的便谁领,受阅时听令,不许乱看。另一个少年羡慕,说进到更近处,也许能被人记住;旁边年长者却让先将马弄妥,别还没站稳就想升到哪里。

在这以前,厩中还乱过一回。风将一块盖物吹起,落到马背,惊马拖断旧结,转身撞开边上的木拦。原先看着的人扑去追,手刚搭到缰,又被扯倒,其他马也开始躁动,脚下草料踩得到处都是。

日磾正在较远处,听见声音便跑来。他先去关外侧,不许惊马由一处小乱跑到人更多的路。旁人以为他只顾躲,骂着叫拉住,年长养马者却看见他用木杆将门顶稳,立即也喊先别追着打,让马有处能停。

日磾想要一条长些的绳,汉话一时不够,指着远处比了半天,来帮的人仍拿短的。他急得胸口发烫,几乎又要用母语喊,年长者过来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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