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书院大门,烈日当头,谢知言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慢慢往家走,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降为附生,扣学籍……
他十四岁进书院,本想着十七岁便能参加乡试,一展抱负。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一切都要往后拖。
更重要的是,他丢不起这个人。
谢家满门忠烈,祖父、父亲、兄长,都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英雄。他是谢家唯一走科举路子的孩子,全家人都对他寄予厚望。
如今出了这种事,他怎么跟母亲和姐姐交代?
谢知言越想越难受,眼眶都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谢家男儿,不能哭。
可走到家门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迈步走了进去。
崔氏正在院子里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言儿回来了?今天甄别考怎么样?结果出来了没?”
谢知言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崔氏一看他这模样,心里便咯噔一下,连忙追问:“怎么了?考得不好?不对啊,你平日里课业都是拔尖的,怎么会……”
“娘,”谢知言抬起头,少年的脸上满是不甘与委屈,声音闷闷的,“朱学官说我策论犯了忌讳,要扣我学籍,降我做附生。”
“什么?!”
崔氏当场就炸了,声音陡然拔高,“凭什么?!你好好的写文章,怎么就犯忌讳了?那个朱学官是不是故意找事?”
谢知言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低声道:“山长不在,书院里他说了算。我争了,没用。”
“这叫什么事啊!”崔氏气得直拍大腿,眼圈都红了,“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可是关乎你前程的大事!降了附生,乡试都考不了,这三年不就耽误了吗?”
她越说越急,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找你姐姐!”
“你姐夫陆世子在朝中有脸面,跟提学御史、学政肯定都有往来。这点小事,他出面说一句话,保管管用!”
谢知言闻言,却皱起了眉:“娘,不好吧。咱们再拿这些事去烦她,岂不是让她更难做?”
他在书院,也偶尔听到过旁的学生讲陆辞的事情,都说这些世子最是克己复礼、冷清冷性。回想他和姐姐成亲这么久,几乎不怎么来过谢家。想来对姐姐也没多好。
他本是从边境来的,又是武将家庭出身,学的并不算扎实,刚进去书院的时候,许多人都觉得他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并不把他看在眼里。所以,许多人也并不知道他有个世子姐夫。
“难什么难!这事关你的未来前程。”崔氏瞪了他一眼,“不行,我让人给你姐姐送信,让她想想办法。这事拖不得,拖了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谢知言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急匆匆的背影,抿了抿唇,眼底满是复杂。
他不想给姐姐添麻烦。可他也不甘心,就这么被人平白无故地欺压。
少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崔氏身边的管事仆妇一路策马赶至国公府青石院,将谢知言在白鹿书院遭朱学官刁难、学籍险些被扣的消息细细禀明。
谢泠禾问清楚来龙去脉,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人,自然是陆辞。
只要他开口,一封简帖送至顺天府学政处,朱学官断不敢继续刻意为难谢知言。
她立刻吩咐身边小厮全喜备马,快马赶去宫门外等候,设法通传陆辞。
全喜策马疾驰抵达宫门,寻到随行等候的陆安。陆安得知来意,面露难色,说:“今日有西南的急报,好似战事遇到了问题。世子正在御书房随同弘武帝和兵部的几位大人商议西南军务,内外一概不得打扰,无人敢贸然入内通报。”
全喜道:“此事甚急,若是明日朱学官报上去了,落了章,就怕后头更改更麻烦了。”说着连声作揖,“陆安大哥,就劳烦您进去看看,若是刚好世子出来喝水休息,能见着就递一句话进去。”
陆安思忖了一下,还是进去了。可是,又如何见得到陆辞?连掌事公公李瑾都安安静静地候在外头,不发一言。
陆安等了半个时辰,仍是无人进出。他无法,只得出来回话。“今日议事很是严肃,连掌事公公都没有进去。劳烦夫人等等,若是世子出来,我定与他说。”
全喜无可奈何,只能折返青石院复命。
一来一往耽搁许久,天色已然沉暮。
谢泠禾知晓这是紧急军务,也无话可说。何况是西南的,前几日她才知道自家兄长在西南镇压土司叛乱中立了功。想到陆辞本是这次将领调度用兵的主事人之一,兄长复用,或也与他有关。一时,心中也觉得茫然。
陆辞此人,喜怒不定,心机深沉。但是,平心而论,他在名分之上,确实不算亏待自己。虽有算计,有掌控,但最终她谢家也是受益的。
西南土司想要裂土自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没有可能。朝廷如今兵强马壮,胜算极大。这是立功的机会。
她这般胡思乱想着,心神不宁,一直等到夜半,院内更鼓敲过三响,陆辞依旧未曾回府。
谢泠禾十分困倦,再等不住了,第二日天光初亮,侍女进来回禀,陆辞昨夜留宿宫中,一早便再度入内觐见,短期内怕是难以抽身。
谢泠禾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不能再继续干等。
她暗自思忖,朱学官这般肆无忌惮刻意打压谢知言,想来是不清楚谢知言的身份。她身为陆辞妻室,凭国公世子夫人的身份,大可借陆家声势前去书院周旋,先压下朱学官的刁难。
只是转念一想,她孤身女子,独自前往书院与学官理论。朱学官本就是官场老油子,善于推诿狡辩,女子出面,许多话不便直说,极易被对方搪塞过去,反倒落人口实。
思来想去,她心中想起一人——苏轻彦。
苏轻彦是兄长谢铮言早年挚友,当年殿试高中探花,供职翰林院,兼任京城书院督学,曾入经筵为弘武帝讲书,算得上帝王半师,在士林之间声望极高。弘武帝忙于军政,文官应该早早下朝,若是寻他帮忙,未尝不可。
她当即命春棠备好名帖,命人驾车先前去苏府,在府外求见苏轻彦。
春棠陪谢泠禾坐在车上,有些担忧:“小姐,邀苏大人同去,若是世子知晓,恐怕又要不满。”
自从夫人按照国公夫人说的,提出妾室人选之后,世子就对夫人不满,连着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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