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过后,天气放晴。
连续几天的艳阳天,暑气恢复旺盛,夏蝉伏在茂密的绿荫里鸣叫不止。
在历史试卷的末尾写完最后一道大题,阮潼轻轻搁下笔,抬手揉了揉僵硬发酸的脖颈。
距离开学还有两天,算上刚刚写完的历史卷子,她已经把各科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全部完成了,接下来就剩下开学当天的报道问题。
浔城一中是浔城当地唯一的一所重点高中,校内的师资力量、教学设施虽然和一线城市发达地区的重点中学相比存在不小差距,可对于身处小县城的她而言,这已经是她目前能够接触到的最优质的学习资源。
学校的办学理念是勤能补拙,踏实奋进,换成直白的话来讲,就是笨鸟先飞。
所以,在高一下学期,学校就统一组织了文理科分班,提前让学生确定了各自的选科方向。高二直升,身边朝夕相处的同学群体基本不会出现大幅度的变动。
阮潼倒不是担心她自己。
周迟……
不知怎么地,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个名字。
她妈妈只告诉她,他要转来浔城一中上学,但具体分到哪个班级,选的是文科理科,她一概不清楚。
她个人猜测,可能是理科吧,毕竟理科男生多,男生和男生相处总归要自在一点。
但转瞬,阮潼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想得有点太多了。
她管人家的事干什么呢,真是奇怪。
摇了摇头甩掉脑袋中杂乱的念头,她站起身,准备整理一下开学要带的物品。
下午一点多,灿烂明媚的日光穿过玻璃窗淌进卧室,在地板与墙面切割出深浅错落的明暗分界。
阮潼一站起身,明亮的光线直晃晃地跃在她的肩头,细腻地描摹出她安静柔和的侧脸轮廓。
少女眉眼生得清淡舒浅,没有锋利的棱角。一双杏眼干净澄澈,眼尾微微收着,长睫纤薄,唇瓣薄厚适中,带点淡淡的粉,自然抿着的时候,唇线圆顺地向内收拢。
加之少女长得白,柔软的发丝全部束起扎成高马尾,整个人透出的气质沉静温婉,像是水墨画中的一笔,不加修饰的美。
阮潼抬手挡了挡耀眼的阳光,绕过床走到衣柜前。
纤细的手指触上柜门把手的前一秒,李艳芳推门而入。
对于不经预告就出现的人,阮潼见怪不怪,她很平静地收回手,似乎已经习惯了母亲不敲门就进来的事实。
她转身,目光征询,“怎么了,妈,是有什么事情吗?”
李艳芳:“过两天就开学了,你带周迟到你学校附近逛逛,让他提前熟悉一下。”
“……”
阮潼抿唇,静默两秒后才出声:“好,我知道了。”
李艳芳看她一眼,又看看窗外,叮嘱:“下午四点过后再出去吧,阳光没有那么烈,别把人晒中暑了,哦,你记得带伞。”
阮潼明白,她妈妈主要是担心周迟。
她垂下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轻声答:“好。”
交代完毕,李艳芳就要离开,可脑中突然又记起了什么,她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转身打量着面前乖巧听话的女儿。
“阮潼啊,妈有事跟你说。”
李艳芳说着不忘回头鬼鬼祟祟地瞄一眼杂物间的方向,杂物间的房门紧闭,周迟从早上截止到目前,还没从里头出来过。
关上房门,李艳芳拉着女儿在床上坐下。
阮潼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着母亲,“妈,怎么了吗?”
李艳芳拉着女儿的手,难得的温情时刻,“阮潼啊,你在学校要和周迟好好相处,人家家里很有钱的,他爸是开公司的。不说别的,你要是能同他成为知心朋友,以后他直接给你安排个好工作,不比你读死书强吗。”
阮潼没想到她妈妈会说这些,眉心不由得微微拧起,“妈,这种事不靠谱。”
她把手从母亲的手里抽了出来。
李艳芳不满,“啧,你这孩子,妈是为了你好。”
“你看看你姐,虽然没读过大学,但是找到你姐夫,老实靠谱,一个月万把块钱的工资,你姐现在都不用上班了,在家只带小宝就行。那你将来要是遇到不好的,就像你妈我,找了你爸,一辈子吃苦。”
“妈妈不会害你的。”
阮潼保持缄默,没有说话。
李艳芳有些恨铁不成钢,放下暴论:“总之,妈妈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多和周迟打交道,不会吃亏。”
阮潼细密的眼睫垂下又悬起,她无声地望着母亲,从她这个角度,能清晰看清她眼底认真又期盼的神色。
盯着看了半晌,阮潼忽而舍弃僵持。
她牵起嘴角,漾开一抹温顺浅淡的笑,语气乖巧顺从:“好,妈,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了。”
“我会记住你说的话的。”
“那就行,妈知道你一向最懂事听话。”劝说目的达成,李艳芳放心了,转身走出卧室。
房门阖上的刹那,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阮潼望着阖紧的房门,脸上维持的笑意一点点缓缓褪去,上扬的唇角彻底降下,绷成一条平直的线条。
她妈妈方才说的话,她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会听。
只是,以“平静”去面对、处理事情,是她的习惯,也是最低成本的处理方法。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
快了,还有两年。
等到上大学,等她经济独立,应该就不用忍了。
阮潼在心里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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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刚过,阮潼抱着完成任务的使命感来到周迟房间门前。
可到了敲门这一步骤,她却卡住了。
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握成拳,离门板咫尺之间,偏偏没有决心敲响。
她到底和周迟不熟,两人这几天来一次交流都没有,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待在各自的房间。
除了他刚搬来的第一天,她和他说了一句话。
阮潼后来平复心情再去回想了一遍那个场景,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和窘迫。
她当时才哭过,眼眶通红,纤长的睫毛上湿润润地挂着泪珠,眼底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整副模样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玻璃,实在是不体面。
她怎么就在他面前失态了呢。
还好,自己以后应该不会和他有太多的交集。
这么想着,阮潼心里那几丝几缕的别扭瞬间消散了不少,连带着滋生出几分底气。
她抿了抿唇,而后一鼓作气,蜷起指尖抬手叩门。
默然等了片刻,门内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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