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药炸开的瞬间,苏㜲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他被气流掀翻,整个人向后倒去。
四周的甲卫一拥而上。
她来不及多想,又掷出几枚发烟筒,趁乱带着人钻进巷子。
转过几个弯,她才将脚步放慢,喘息着问道:“你们在刑部外墙接应我时,没有守卫吗?”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摇头。其中一人庆幸道:“可能是下雨的缘故,今天后巷和外围的守卫都很松懈。天助我也!”
天助?
苏㜲的脚步略一迟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往小巷两侧一指,示意散开。自己则贴着墙根,原路折返......
巷口,果然见两个货郎打扮的人探头探脑地跟在后面。
见她去而复返,两人先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张望,手却都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武器。
苏㜲随手抄起墙边的铁锹,利落出手,挥向两人。
几招过后,两人被敲晕。
她的人也追过来,说:“东西各有两条尾巴,都解决了。”
苏㜲点点头,走吧。
难怪这次劫狱,简单得过了头。原来是有人想利用她来钓鱼!
她在心里又给“某人”狠狠记上一笔。
看方才那些侍卫的紧张程度,他说不准还是个大官。
“呸!”她啐了一口。
绕过几个弯弯曲曲的小径,来到了那间巷子尽头的老宅门前。
敲门。
三长三短。
门打开,“苏姑娘请。”
苏㜲迈过门槛,就见廊下站着个萧萧肃肃的男子,怀里抱着沅沅,正着等她。
她如释重负地抿嘴一笑,却没等开口,眼眶先红了,“廊舟……”
雍王沈琦,字廊舟。
沈琦浅笑着迎上来。
待走进些,看见她左肩撕裂的布料裸露出的箭伤,皱眉将沅沅递给一旁的侍卫,握住苏㜲的手:“我先帮你上药。”
见她注意力都在沅沅身上,又安慰道:“这小家伙在我这吃得好、睡得饱,半滴眼泪都没掉。”
到了客房,苏㜲自己轻车熟路地到柜子里翻出金疮药,去了屏风后面。
他却也跟了进来,见她回避,轻笑着摇了摇头。拿起剪刀替她剪了左肩的袖子,调侃道:“从前都是我替你上药的,怎么还客气上了。”
苏㜲没再说什么,只是长舒口气,任他替自己处理伤口。
他用纱布裹住食指,把伤口周围的腐肉和脓液擦掉,再用清水冲洗,最后敷上金疮药。
就像他说的,很娴熟。
她十五岁那年,刚随父母搬进京城不久。那时她们穷,京城房价又贵,在定州赚的那点钱都用来买了一间漏雨的小房子。
爹染了肺痨,钱花光了也没见好,她只能到药铺赊账,却被赶了出来。
是沈琦路过,看见了她的窘迫,帮她请了大夫、付了药钱。
他说自己有个早逝的妹妹,一见到她,就想起自己妹妹。
他请师傅教她识字、功夫。
苏家开当铺,钱不够,他帮忙补贴。生意上遇到麻烦,也是他请人出面说和。
后来,她才知道,他竟然是雍王。
他那时苦笑着说:天潢贵胄不如平民百姓。
他说,因为他与当今皇上同是太宗血脉,所以一直受到忌惮、乃至暗杀。
她想报恩。
所以当他问她愿不愿意帮忙做些事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
杀人。
为他解决狗皇帝派来的杀手。
每每受伤,他总是在这里、这样替她包扎。
他是好人。
是她遇见过的,最好的那个。
“好了。”他将绷带扎好,打了个结。叮嘱她:“别用力、别……”
“别沾水、别受风。”苏㜲接话,“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你别总受伤,我也好少啰嗦些。”他说着,轻轻点了下她额头。
她如往常那般敷衍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沈琦的笑容收敛了些,试探着开口:“墨雨……”
“我知道。”苏㜲打断他。显然,又在回避。只说:“我会替她报仇的。”
她一直这样,有十分苦,得压住九分,剩一分在脸上,也还是淡淡的。
“也怪我。”他不再追问,而是自责道:“当初你要成亲时,我再查查就好了。”
“那人做足了准备,你查了也是白查。”像烫嘴似的,她不愿提起他。只含糊着讽刺道:“我今日瞧他的样子,大约是个高官,你没见过他吗?”
沈琦苦笑:“你也知道,我只是个空壳王爷,要紧事上,皇上想来不肯让我插手的。”
见她满身狼狈,他从柜子里拿出件蓝色的裙装,“换一身吧。”
苏㜲接过,他识趣地走去外间。
隔着一道屏风,他道:“当初伯父伯母为白浪会做事,我便是不同意的。你不如借此机会,彻底与白浪会脱了干系。”
“朝廷已经查封了六道街,杀了不少逆党,你爹娘的仇也算是报了。”
苏㜲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反而告诉他:“你身份敏感,白浪会的事,你别插手。”
“宝泉坊东街也被查封了。”沈琦看着屏风透出来的影子,关切道:“你将苏家的产业都告诉那赘婿了?”
那身影一顿,良久,才听见她若有似无一声叹息——
“一时糊涂……”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原本冷静而务实的调子:“爹娘去世后,我有意防备白浪会,苏家名下的财产我已套现了不少。朝廷就算封了宝泉坊,我手里的,也足够和沅沅衣食无忧了。”
穿好衣裳,她走出来。
这件蓝裙子裁得极合身,腰身利落,裙裾宽舒,走起来簌簌生风。
她坐到镜前,将那沉甸甸的妇人发髻拆了,一头青丝散落,缎子似的光滑。
她随手编了个单螺,只簪支素银小簪,翻腕时露出一截雪白小臂。
她照了照镜子,起身,步子轻快,裙角随她转身轻轻一旋——
又是当年那个骑马倚斜桥的烈性女儿。
他看着,一时没说话。
“怎么,不认识了?”她倒先开了口。
他回神,目光一闪,只说:“瘦了。”
她低头,随手捏了捏腰间。
还真是。
前些日子还苦恼的、那些软绵绵的肉,在牢里这两日竟被搓磨掉了。
“好事。”她言笑。
“好事。”他重复了一遍。移开目光,替她斟了盏热茶,递过来:“官府定要满城搜捕你的,在这还是不安全。等我想个法子,把你接到王府。”
“等伤好些,我便带沅沅出城。”苏㜲抿了口热茶,回绝。
显然,是不想连累他。
“听我的。”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云淡风轻地说:“我不怕你连累。”
敲门声响起——
“王爷,有急事。”
“府上有事,我明日再来看你。”沈琦起身,理了理衣袍的褶皱,又叮嘱:“安心住着,我留几个人照顾你。”
他从后门匆匆离开,上了马车。
等走远些,侍卫才回报:“王爷,宫里出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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