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图尔看着手边的一摞文书,桩桩件件仿佛都是在把他的脸面和尊严按在地上踩。
他沉默了半晌,突然笑了。
然后,反手掐住身边一个舞姬的脖子,狠狠掼在了地上。
那动作太快,也太突然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即便有人能反应过来也于事无补,没有人敢去阻拦他。
毕竟这位可是前任大汗的子女中,与他最相似的一个了。
一样的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那可怜的绿眸舞姬当场就咽了气。
周遭的幕僚和士兵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他是在报复。
阿图尔面目狰狞地想着。
昔日的手下败将如今骑在他的头上作威作福,在没有比这更羞辱人的事了。
他是大羌国的现任大可汗,年三十四,前任老汗王的第三子。
生母是一个被掳来的汉人女奴,身份低下到老汗王生前极少提起她的名字,只称“那个汉女”。
阿图尔从小在鄙视中长大,上头两个兄长是正妃所出,看他如同看马厩里的杂种。
十四岁那年,他被兄长们扔进马圈里和饿疯了的战马关了一夜,天亮后竟然奇迹般地从马圈里爬出来,浑身是伤,但赤手空拳勒死了那匹战马。
那是他第一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老汗王也因此记住了他的名字。
从那天起,阿图尔开始活得像一头拴不住的疯狗。
十六岁带兵劫掠边境,十八岁收拢了一支三百人的骑兵队,二十岁时已经成了老汗王帐下最能打的头狼。
他打仗不讲究规矩,不讲究体面,只讲究“赢”。
父亲咽气那晚,阿图尔带着亲兵闯进王帐,亲手用弓弦勒死了守在病榻前的长兄,然后用他兄长的血在羊皮上草草补了一道伪诏,踩着那道还没干透的血印走出了王帐。
三日后,二兄也死了,被人发现时趴在马背上,背插七箭,箭杆是阿图尔的亲兵惯用的制式。
这种人会有弱点吗?
有的。
他怕遇到一个比他更不要命的人。
而沈图南恰好是那一个。
他从那人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味,类似于“我比你更狠、更不要命”。
这种认知让他兴奋,也让他恐惧。
沈图南的“四法”推行了二十三日。
车轮碾过大羌边境的每一条官道,烙铁在俘获的妇孺背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印记,被捣毁的宗庙废墟上飘着尚未散尽的灰烬。
大羌各部噤若寒蝉,派出的信使一个接一个地递到长安,说“愿和”“愿割地”“愿称臣”,沈图南一概不回,把信原封不动地压在了案上。
他已经看见了尽头。
再有几十日,阿图尔就会被彻底逼出祁连山,无险可守、无路可退。
变故发生在第二十四日的夜里。
阿图尔突然变了一个打法。
大羌士兵犹如神兵天降,忽然就能精准地绕过沈图南的斥候网,夜袭粮道后方,暗桩准确地截获沈图南的调兵密信,甚至在一次正面交锋中成功地围住了大昉的右翼前锋,逼得沈图南亲自带兵去解围,退守了十五里才重新稳住阵脚。
这一场仗打得惨烈,萧承望整条胳膊都不能动了,相当于断了神威一臂。
沈图南在帐中坐了一整夜,把近一个月来所有的战报铺开、复盘,发现阿图尔每一次反击都恰好打在了他最薄弱的位置。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那三次算什么。
阿图尔站在凉州城外的高坡上,逆着光看过去,像一座被风沙打磨了很久的石塔。
他比寻常羌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肩宽背厚,像一座高大巍峨的山。
皮袍半敞着,露出大片褐色的胸膛,哪怕不用劲时,他的肌肉也足够引人注目。
袍子的领口翻着灰褐色的羊毛里衬,已经被汗浸透了边角,贴在皮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沈图南第一次和他正面相对,隔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对视。
他比阿图尔高小半寸,但骨架没有他宽。
毕竟他是胡人和中原人的混血,个子能长到这种高度已经算是世间少有,这样一看,两人除了五官,其他地方竟然格外相像。
一样的高,一样的壮,一样的拥有一头卷发,只不过沈图南的头发是那种程度微微收敛的卷,而阿图尔的卷发则是被编成了许多小辫子,无论是谁,都如同一把收鞘的刀,仿佛在下一秒就会锋芒毕露。
风把河床上的沙粒吹起来,在两匹马之间拉成一道薄薄的灰帘。
阿图尔坐在马上,眯着眼隔着那道沙帘看了沈图南很久,只觉得他像一头在温室里长大的狼,有攻击力,但是不强。
沈图南看他就很存粹了。
阿图尔整个人身上都带着股野牲口的味,是一种被草原上的风、马粪、皮袍上的油垢、常年不熄的篝火浸润透了的气味,钻进鼻子里,难受得紧。
茹毛饮血的畜生是这样的。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阿图尔咧嘴笑了一下,把皮袍的前襟往两边又拉开了一些,露出胸膛上那道斜跨锁骨到肋骨的旧疤。
他对沈图南是有印象的。
许多年以前,那个被他特意吩咐过丢到地牢里的俘虏。
沈图南当时后心上的那些羌文烙印就是他烙下的,本想着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可谁想到这小兔崽子倒是有几分骨气,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用刀把那块腐肉带着皮一起切了下来,像是在捍卫他少年将军的最后尊严。
那时阿图尔就有了预感,这人不死,必将成为他心腹大患,打算第二天就派人截杀沈图南。
他玩够了,也该送他上路了。
可后来听说他在战俘营里疯了,每天对着月亮哭着喊爹娘,不成气候,也就没再管过。
阿图尔想不通。
失去爪子和牙的狼崽子怎么还能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但没关系。
他能捏死他第一次,就能捏死他第二次。
沈图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盯着阿图尔的脸,目光在他脸上一寸寸逡巡,握在缰绳上的手指微微用力,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到极致的事。
终于,他睁开了眼。
里面无波无澜,仿佛是捏着鼻子把什么恶心至极的东西一饮而下。
阿图尔以为他要率先开战,没想到他却在此刻收回视线,拨转马头走了。
阿图尔挑了挑眉,嗤笑。
一连好几天,神威军节节败退。
人手不够了。
沈图南胡子拉碴,眼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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