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也就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敌军的箭矢破空袭来时,程掌珠一个闪躲,却不知谁从哪个方向袭击了船身,她径直栽倒进水里。
再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火光袭来,灼烧感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
程掌珠的大脑一片空白。
内鬼。
电光火石之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到了这个词。
下一秒,剧痛席卷全身,她再也没有了思考的能力。
该死的。
究竟是谁?
彼时的沈图南正在陇西大营,距长安约四日急行军路程。
阿图尔的主力刚被打退,他打算趁热打铁,趁这个势头部署追击路线。
第三日傍晚,前方探马回报“渭水渡口大捷,玄武营截断羌军南下的五千精骑”,沈图南看完战报,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下令:“明日拔营,向长安方向回缩,等粮道彻底稳固再追”。
第四日清晨,天色刚亮,沈图南正在帐中写回信给程掌珠。
他写到“渡口之战打得好,你……”
笔尖停在那个“你”字上时,墨洇开了。
沈图南右眼眼皮一直在跳。
像是为了印证些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片混乱的声响。
军马嘶鸣、人声嘈杂,急促的脚步声朝主帐跑来。
沈图南抬起头,看见萧承望掀帘进来,脸色惨白。
“君侯……玄武营的人来报,采石君……下落不明,已经半月有余。”
营帐里一时之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个月都没有找到,意味着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像是老旧生锈的器械,沈图南的脖子一顿一顿的,转向在萧承望身后前来通风报信的小兵,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他道:“你再说一遍,谁,怎么了?”
语气里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甚至还带着些似有若无的侥幸。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希望不要是自己想的那样。
可偏偏不随他意,小兵再次颤巍巍地禀告了相同的消息。
沈图南身形一晃,眼前一黑。
下一秒,他一头栽了下去。
营帐内一时乱成了一片。
嘶吼声、呼唤声、哭声、喘息声,一时之间响成一团,在营帐里此起彼伏,直听得人脑子发昏。
萧承望连忙让人去请军医。
不知何时闯入的萧令仪听完了全程,只觉得手脚冰凉,不可置信地抓住小兵的袖子,泪水却比质问更先一步汹涌而下。
“你说程掌珠怎么了?”
“玄武营呢?一群大老爷们护不住一个小姑娘吗?”
怎么可能呢,明明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明明只剩最后一场战役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沈图南只觉得天旋地转,众人的嘴巴在他眼里张张合合,他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发了疯似的,他带着几队亲卫赶回渭水一带,沿着河流往下找。
萧令仪也趁乱爬进了马车里。
沉默地跟着队伍一路搜寻,每次得到否定的答案时,她的眼眶就会又红一分,几天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甚至连原本最喜欢的裙子都撑不起来了。
她想,如果程掌珠还在的话,一定会笑嘻嘻地凑上来犯贱,说:“这裙子你穿不好看,给我穿吧。”
萧令仪吸了吸鼻子,最终坐在船头捂着脸,嚎啕大哭。
他们派了三队亲卫沿着河流上游、中游、下游以及任何可能找到程掌珠尸首的位置巡查了三日三夜,却依旧一无所获。
沈图南在能下地的那一天就迫不及待地跟着士兵一起搜查,直到高烧不退,军医说再这样下去他会被烧成傻子时,萧承望这才下定决心强硬地把他拖回了营帐里。
几天下来,他胡子拉碴,脸色苍白,乍一看竟然看不出来是人是鬼。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下起了大雨,很多人看向沈图南的眼神都带上了或多或少的怜悯。
夜幕四合,很难再往前走了。
谢逢霖和下属交换了个眼神,下属心领神会,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沈图南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
他知道,程掌珠九死一生了。
天空阴沉得可怕,暴雨倾盆而下。
沈图南没有打伞,就这么站在雨中,仰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头,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沈图南的心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拔腿追了上去,边跑边喊,声音被雨声淹没,“珠儿!是你吗?珠儿!”
脚下一滑,他重重地摔倒在积水的路面上,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皮,鲜血混着雨水流淌,但他却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朝着那个方向追去。
那个背影消失在河边,是程掌珠失踪的地方。
沈图南追到渡口,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滑落,遮住了他的视线,也遮住了他眼中的绝望。
他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就这样在雨中蹲了许久,直到雨渐渐停了,他才回过神来,盯着那片平静的河面,眼神变得空洞而决绝。
萧承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眼里分明是十足十的死志。
他有预感,在成功报仇之后,沈图南绝不会苟活于世。
不是猜测,而是笃定。
他们是在第七天找到的程掌珠的尸体。
大营外支了一张行军床,上面盖着一块湿透的麻布,布面上渗着暗黄色的水渍。
旁边的程一水浑身泥泞,低着头,肩膀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他身后是玄武营的十几个亲卫,所有人都跪着,头埋得很低。
沈图南走过去,脚步虚浮,却没让任何人搀。
床上的程掌珠浑身湿透,衣衫上沾满泥沙,脸被水泡得发白肿胀,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样子。
嘴唇发紫,眼睑半阖,露出一线死寂的灰白色。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有几缕缠在脖子上,像水草。
沈图南瞳孔皱缩,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
他机械地低下头,看着那滩迅速蔓延的血迹,和血迹中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
那是他的宝贝,他等了十几年才抢到手的宝贝。
“不……不!”
沈图南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踉跄着扑过去,跪倒在血泊里,颤抖着伸手去抱程掌珠。
“珠儿!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三哥啊!我回来了!”
他不明白。
明明一开始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人说没就没了呢。
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沈图南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又立刻死死攥住程掌珠的衣角,仿佛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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