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可惜,可眼下有更加紧急的事。程掌珠只是消沉了几日,就立马收拾好心情继续赶路。
如果真的为此感到可惜,就应该及时破而后立,如此,才能不枉费他一番苦心。
程掌珠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才把注意力放在沈攻玉身上。
她原本是想让沈攻玉和小麦她们一起玩的,可奈何他不哭不笑也不说话,小麦她们也不是很喜欢他。
想到春芽在长安城中打探出来的消息,程掌珠咬了咬牙,索性不在战场上的时候就让他紧跟着自己。
时间长了,他竟然也恢复了不少精气神。
如果说之前的沈攻玉是警惕的、戒备的,一旦有人靠近,就好像个竖起了尖刺的小刺猬,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封闭世界里,那么现在,他至少是有些长进了。
他开始敢在程掌珠身边睡觉,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腿,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呼噜声。
程掌珠一开始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时间长了,她终于觉出味来。
沈攻玉的行为举止哪里像个正常人,分明像小猫小狗似的,还是很没安全感的那种。
她也不是没试过让她睡到榻上去,可是没用。
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够得到安全感一般,他总是像只小狗似的蜷在她脚边,一刻也离不开人。
程掌珠阻止了几次,发现那是无用功,索性就随他了。
最开始的时候,沈攻玉吃东西还会狼吞虎咽,仿佛生怕下一顿就会消失,但渐渐地,他学会了慢条斯理,知道程掌珠总会在固定的时间为他准备好温热的食物和清水。
那条受伤的腿在她的照料下慢慢好转,即便走路时还有些轻微的跛,但他已经能小心翼翼地跳上矮几,慢吞吞靠在程掌珠身边。
他偶尔也会用脑袋轻轻蹭她的手,用那双曾经充满恐惧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她,瞳孔里映着程掌珠的影子。
日子久了,和程掌珠亲近一点的下属也发现了端倪。
这一举一动哪里像个人,分明像是个被圈养的宠物。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谢逢霖看不下去,主动请缨想去查。
程掌珠摇了摇头,说不用。
反正,冯天禄活不长。
她想起来小时候曾经听过隔壁家的奶奶说过,有的人离了魂就是会得癔症,无药可医,只能疯疯癫癫地痴傻一辈子。
程掌珠只觉得这老太太离谱,鼓着腮帮子说不信,您明明还说过这世上没有治不好的病。
老太太笑弯了眉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把她搂进怀里,布满皱纹的干燥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脊背,声音温和得不像话。
“是啊,没有治不好的病,没有过不去的坎,但同样的,但也没有包治百病的药。”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如果有,那只能是爱。”
恨比爱长久,但爱比恨强大。
直到多年后,白发苍苍的沈图南得了风寒,总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一大把年纪的人却还红着眼睛给程掌珠塞和离书让她不必为自己守节时,她更是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那时的程掌珠其实已经不太能看得清东西了,只觉得这老头子有病。
年轻的时候因为一点小事就要死要活地闹着要跟他和离,他死活不肯,临了了才松口。
都这个岁数了让她上哪改嫁去。
满头银丝的程掌珠颤颤巍巍地把同样苍老的沈图南搂进怀里,两双布满了老人斑的手十指交握,像是把对方的整颗心都嵌入其中。
她轻轻叹了口气。
程掌珠这才后知后觉,那个奶奶说的是对的。
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尤其,对方还是个小孩。
程一山曾笑着打趣说她是天生的坏种,恨天恨地就是不恨自己,甚至连自己的父母都恨。
那时候的程掌珠皮笑肉不笑,说我能恨这么多人那是我本事,而现在你入了我麾下那是你本事,你就说你承不承认就完了。
程一水面容扭曲,“我没有这种本事。”
她开始笨拙地对沈攻玉好,小孩子最是敏锐,久而久之竟然也开始回应,即便他还是不太会表达。
但当程掌珠回营帐时,沈攻玉会一瘸一拐地跑到门口,发出急切又委屈的“呜呜”声,像是在抱怨她离开得太久。
在她的拥抱里,在她温柔的注视下,沈攻玉的小脑袋晃了晃,雾气渐渐散开,他明白了好多东西。
他知道了“婶婶”这个词的意义,知道了这个词意味着安全、温暖和永远不会消失的爱,如同“娘亲”一样。
沈攻玉心想着,他的世界不再是冰冷的地砖和铁笼,而是有她的、充满阳光和饭菜香的家。
但他太老实了,老被小麦她们欺负。
沈攻玉随了他娘,皮肤白,尤其这段时间都没怎么晒太阳,整个人更是白得像个糯米团子,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捏一捏,掐一掐。
程掌珠一回来就看到小麦她们围着等等捏他的脸,不免有些好笑。
她快步走过去,却没有立刻拉开,而是蹲下来,声音放柔,“攻玉,告诉婶婶,哪里疼呀?”
攻玉只是委屈地瘪瘪嘴,指了指脸颊。
程掌珠轻轻摸了摸,然后看向那几个小朋友,脸上挂着温和却带着些警告意味的笑,“小麦小花小草,小男孩和小女孩的脸都是用来亲的,不是用来捏的哦,他会疼的。”
几个小胖丫头自知理亏,乖乖松开了手。
见程掌珠来了,沈攻玉立刻扑进她怀里,小肉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只露出红扑扑的脸颊,奶声奶气地告状,“婶婶……疼……她们捏我脸脸。”
表面上是告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实际上是在撒娇。
程掌珠的表情一寸寸柔和。
这才有个孩子形。
可好景不长,距离长安越来越近时,一股子不安再次将他裹挟,每次程掌珠一出门,沈攻玉都要作天作地的胡闹好久。
说不上来究竟是因为什么,也许是靠近那个痛苦的根源而让他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又也许是孩子的本然天性让他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条件反射地想阻止周围的人靠近。
程掌珠忍无可忍,蹲下身来认真地捧着他的脸,“攻玉,别这样,我们是要去救你娘亲,嗯?”
沈攻玉挣扎的动作夏然而止。
这是他时隔这么久以来再一次听到这两个字。
娘亲。
那个会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给他唱着摇篮曲的娘亲。
那个即便苍白着一张小脸,也依然会毅然决然挡在他面前,保护他的娘亲。
沈攻玉的小脸瞬间垮下来,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娘亲……”
程掌珠长叹一声,蹲下身来把他搂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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