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大材料学院实验楼。
林治勇走进实验室时，宁知一正趴在操作台前，指尖在键盘上飞舞。
那双平时戴着双层手套的手，此刻在键盘上显得异常白皙，她的手指在回车键上轻轻一敲，然后停了下来。
“有件事。”林治勇开门见山，“我听说，刘裕凯那边在写关于新型碳基复合材料界面优化的论文。”
宁知一缓缓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在实验室LED灯下显得格外清澈：“嗯，我们组在三维石墨烯-陶瓷复合材料的界面调控上确实做出了一些新结果，刘裕凯如果想做相关方向，参考我们的数据很正常。”
林治勇哑然，“这样都可以？这样你也能接受？”
“当然不能。”宁知一看傻子似的瞥了林治勇一眼，“你现在去联系设备管理中心，申请暂时冻结刘裕凯在对我们组资料的使用权限，我去和王教授说明。”
宁知一说着侧了侧身，让出电脑屏幕：“另外，我这篇论文的初稿已经差不多了。”
林治勇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但又被宁知一那个眼神刺得有些不忿——那眼神分明是看傻子的眼神。
林治勇拖了把转椅坐下，调整到最舒服的高度。目光扫过电脑屏幕，背景是一张演唱会现场的照片。
舞台光从背面打过来，勾勒出一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侧影。那人握着话筒，微微仰头，看不清五官，只有光影在他身上流淌成一条银河。台下是无数挥舞的荧光棒，模糊成一片星海。
林治勇多看了一眼，觉得这构图确实不错，但也没太在意。宁知一的桌面一向简洁，能用一张照片当背景，说明她挺喜欢这图。
至于是谁，他没认出来，也没打算问。
他把注意力收回到屏幕上，开始认真看文档。
“咦，我以为你在写上次那个气凝胶压缩性能的论文。”林治勇看到标题——《三维石墨烯网络……及其强化效应》，不由得眼睛一亮。
宁知一“嗯”了一声：“气凝胶那篇也写了，但这篇要优先改完，优先投。”
一听这话，林治勇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所以说，咱们的样品数据……”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视线已经完全被论文内容吸引。
说实话，讨论实验操作时，林治勇自认只是个中等水平。但谈到论文——尤其是材料类的论文——他有着近乎本能的自信。
宁知一的论文给他的第一感觉是“糙”。
大部分博士生初稿都这样，甚至很多青年教师、副教授写的初稿也好不到哪去。倒不是说他们水平不够，而是材料学科的论文有其特殊的“糙”法：实验部分像操作手册，结果部分像数据堆砌，讨论部分则经常在“显而易见”和“语焉不详”之间摇摆。
除非是把论文写作当成专项技能训练，否则这种学术文体不适症几乎不可避免。但林治勇不一样，他是那种天生对文字敏感的研究者。
但糙过之后，林治勇看到的是扎实的东西。界面表征的全套数据，从原子尺度的图像到力学性能曲线，完整得近乎奢侈。还有机制分析的层层递进，以及应用前景的理性展望。
林治勇在心里承认，这篇论文投出去，会在领域里引起不小的关注。
“所以你是早就准备好要抢发了？”林治勇有些放下心来，但紧迫感还在，“那得抓紧，我听说刘裕凯那边已经完成第二轮审稿意见的修改了。”
“嗯，我再完善一下讨论部分，把参考文献补全。”宁知一仍然不是很着急的样子。
林治勇倒也理解。材料学的论文，最关键的就是原始数据是论文的硬通货。期刊对非一手数据总是抱有疑虑，不是什么人随便写点模拟计算或者文献综述就能蒙混过关的。
“我帮你核对参考文献吧。”林治勇主动提议。
论文里引用的每篇文献，既要核对来源是否准确，又要检查引用格式是否规范。最重要的是，某些关键性的参考文献需要仔细评估其权威性——引用一篇后来被撤稿的论文，会是学术生涯的污点。
“那就交给你了。”宁知一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
林治勇把页面拉回最上方，又仔细读了一遍摘要和引言，才说：“我觉得内容已经足够丰富了，能写的都写到了吧？”
“全写进去不可能。”宁知一到目前为止成功合成的样品也就十几组，不过一篇先进材料级别的论文，也确实不需要面面俱到。
林治勇确认了宁知一的想法，就让她把论文发到自己邮箱。
宁知一是真的很忙，陈叙白的消息，她并非完全没看。在等待设备预热、样品处理的间隙，在深夜疲惫到眼睛发花、需要短暂脱离数据休息的片刻，她会点开那个不断跳出小红点的对话框。
“知知，今天的云像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分形结构。”
“排练室新来了只流浪猫，有点凶，但给火腿肠就蹭腿。”
“今晚的星空很好看，*市能看到吗？”
“我改了一小段《星轨》的旋律，你肯定会喜欢。”
“烤乳鸽订好了，记得吃。”
一条条，琐碎，热情。
宁知一理解中的谈恋爱，和陈叙白想要的，就不是一回事。
她以为的恋爱，是两个人各自忙完手头的事，在都方便的时候见一面。他以为的恋爱，是想她了就要告诉她，分享欲和占有欲是一体两面。
刘裕凯在抢发同方向的论文。不是怕他，是这意味着她必须把原本可以慢慢打磨的东西压缩到更短的时间里完成。
数据不能出纰漏，论述不能有漏洞。
她不怕竞争，但竞争意味着精力要分出去。这部分精力，她本来可以拿来想陈叙白的。
陈叙白的消息她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
一条“嗯”，他会接着发下一条。
一条“好”，他会觉得她有空了。
她不能给他一个“现在可以聊”的信号，因为她不确定下一次能看手机是什么时候。
她不觉得烦。只是累。
连续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和异常值来回验证，脑子里的弦已经绷到最紧。
烤乳鸽的消息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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