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夜,嬷嬷来了。她这一个多月来每日教习规矩,跟阿椒也算熟络,平日里脸上总挂着亲切的笑意。可今日进门时,神色比平时严肃几分,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绣着合欢花叶的锦匣,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嬷嬷将屋里贴身伺候的侍女们都赶了出去,亲自关上门,清了清嗓子,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说:“明日便是大婚之日了,有些事该教的都教了,有一桩还得你自己来看来学。”
她边说便将锦匣递到阿椒手心上,嗓音越压越低:“原本是该姑娘的娘家来教的。和妃娘娘特地吩咐了,让你自己翻一翻,心里有个数。”不等一头雾水的阿椒提问,嬷嬷脚底抹油般飞快地走了,还将门关得严实,不让采萍她们进。
阿椒好奇地打开锦匣,里头只搁着一卷画册。封面上没写字,只画了一只红梅花,斜斜地伸出来。她翻开第一页,上头画着一男一女,看书烹茶,只是寻常的闺房之乐,没什么特别的。翻到第二页,两个人便不像第一页那么斯文了,衣带松了几分,两人交颈依偎。阿椒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翻到第三页,这一页画得比前两页都细致。
屋外,银装素裹红梅朵朵。
屋内,那叫一个春光乍泄热火朝天。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合上画册,指尖都在发烫。
又想起嬷嬷的嘱咐,过了片刻,还是将画册翻开了。这一回翻得快了些,一页页翻过去,画上的人换了好几种身姿。看得阿椒面红耳赤,越来越热,拿手去扇风都降不下来。
草草完成任务,睡觉也不踏实。梦里一会儿是红梅,一会儿是端王殿下的脸......
好不容易熬到五更天,采萍她们几个来叫她起床,别院里早忙活开了。采萍调好浴桶的水温,兑了几滴前些日子和妃娘娘赏赐的西域贡品玫瑰香露,满屋都是馥郁芬芳的香气。阿椒脱了衣裳走进桶里,侍奉的女使又拿细纱布裹了晒干的玫瑰花瓣和藿香搁在她肩头,一寸一寸替她揉搓。水汽氤氲,阿椒的脸被蒸得粉白粉白,眉眼舒展开,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双儿早在门外头等,隔着帘子和她说话:“我今日给你带了百果糕,你待会先吃一口垫垫肚子。”一会又说,“今府里备了二十桌席面,可热闹了。”
采萍在里头帮着嬷嬷替阿椒绞干头发,听见双儿一张嘴絮絮叨叨就没停过,忍不住笑着说:“你这张嘴比外头的鞭炮还热闹。”
沐浴过后便是开脸。
全福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夫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根白棉线在阿椒脸上轻轻滚过,白棉线沾了蛋浆,将那些脸颊上的细小绒毛一点点绞干净。阿椒疼得微微蹙眉,采萍便在一旁安慰着:“好主子,你忍忍,马上就好了。”
开完脸,全福太太拿着帕子替她敷了一敷,脸庞果然变得光洁如玉,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凤钗的流苏垂到额前,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阿椒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脸有些陌生。
给阿椒梳妆的是尚仪局派来的女官,她们只略施粉黛便完全改变了整个人的气质。
端庄大气,明艳动人。
阿椒心想,或许她不该感到陌生,而是逐渐接受这样的自己。
辰时正刻,端王遣人送来催妆礼。来的是福如,带着十几个小厮,抬了八只红漆箱子,里头装的是首饰绸缎,放在最前面的是一对纯金打造的小金鱼。福如在院门口高声念了催妆诗,念完又朝里头喊了一声:“殿下说,请您快些梳妆,吉时到了。”
阿椒在屋里听见脸一热。采萍替她把最后一只凤钗别好才扶着她起来。
册封的旨意到了正院,来的是礼部侍郎和司礼监秉笔,带着册宝和仪仗,在正堂摆开香案,阿椒堂前跪听。待秉笔太监宣读册文,阿椒磕头接过册宝,亲王侧妃上皇室宗牒,册宝也是金玉打造,寒冬腊月里捧在手心不仅有点沉,还有点冰凉。
宣册受封之后是设宴待客,来的都是赵廷棋那边的亲友和与阿椒相熟的人。华盈郡主半点不听母妃的劝阻,老早就要来凑热闹。一进门看见貌美如仙的阿椒就夸:“这是哪里下凡来的天仙?真真是便宜他了,若我还有未娶妻的兄弟,必定不会让你被别人抢了去。”
回京后和华盈交往渐多,才知晓她也是个嘴上不把门的性子。阿椒羞涩一笑:“你就别打趣我了。”
华盈正笑盈盈指使人地将自己带来的添妆礼放置在宫里给阿椒置办的嫁妆上,看见院子里快放不下的箱奁有些惊讶。
阿椒悄悄跟她解释:“里面既有陛下的赏赐也有和妃娘娘和殿下怜惜我没有娘家扶持,酌情添置的。”
从前她只是小小孤女,没有娘家,私产就只有从前攒下的一点月例和皇帝赏赐的田地珠宝。皇帝赐婚,宫里按例是要备一份嫁妆的。加之和妃怜惜她的身世,酌情添了不少物件。端王也私底下悄悄给她添了一倍的嫁妆。
是以她的嫁妆虽然不能和华盈这等高门望族家嫁女的嫁妆相比,可也比一般官宦人家家丰厚得多。
华盈笑着感慨:“没过门时和妃娘娘便如此疼爱你,看来往后的日子不用愁了。”
巳时初刻,端王迎亲的队伍到了。他今日穿的是大红绣蟒纹的吉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描金的帽,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后头跟着彩车仪仗。乐班里笙箫笛管齐鸣,曲调热闹喜庆,鞭炮声从巷口一直挂到大门口,噼里啪啦炸了足足半刻钟。看热闹的街坊挤在巷子两边,伸着脖子往里瞧。
赵廷棋到了门口先按规矩射三箭。
一箭射天,一箭射地,一箭射门,寓意敬天敬地敬神明。
赵廷棋的表兄裴行之带着几个世交好友堵在门口,手里拿着红绸花枝不让开门。
“想娶新娘子,先过我们这一关。”
后头几个子弟跟着起哄,有的喊对诗,有的喊猜谜,还有的喊先喝三杯再说。
赵廷棋气笑了:“表兄,你这不厚道。你成亲那日我可没拦你。”
裴行之摆摆手说:“那不一样,今日你娶新妇,我们这些做哥哥的不得好好热闹热闹。”赵廷棋接过裴行之递来的酒盏,连喝三盏,又对出了他出了上联,还是不肯放人,非要赵廷棋作一首催妆诗。
他想了想,作诗一首:
“莫道今宵是何夕,灯期催上旧妆台。
谁言梅萼寒中发,青铜镜里一枝开。”
裴行之这才满意,挥挥手让开路,鞭炮声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门开了,迈步进去,一眼便看见阿椒坐在正堂当中,一袭嫁衣铺了满地。他站在门口愣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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