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笑白拿出来的,是一张红色的书签。
是之前夹在日记最后几页的那张书签。
看到这东西的那一瞬,葛鸿雁的哭声神奇般地停了下来。她盯着书签上面葛鸿雁那三个字,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是它……是它……就是这个……”
葛鸿雁下意识伸出手去够那张书签,可伸到一半,指尖却停在了半空中,颤个不停。
紧接着,她的眼神又茫然了。
“这个……这个是什么……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我为什么要找它……为什么……”
沈笑白直接将书签翻了过来,背面原来还有一行字,上面写着:
【王桂芳赠爱女鸿雁】
葛鸿雁的眼底掠过一道剧烈的波动。
她想起来了。
这是妈妈留给她的。
“这是我的……是我的!”
她慌慌张张地伸出手去抓那张书签,沈笑白顺势松了手。可就在葛鸿雁的指尖快要碰到书签的瞬间,不知从哪窜来一阵风,卷起那张薄薄的红纸,飘飘摇摇地飞了出去。
“别!”
葛鸿雁急了,踉跄着小跑追上去,伸长手臂用力一抓。
嘭!
她重重摔倒在地。
耳边响起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哎呦鸿雁啊!你怎么又摔了啊!”年轻的王桂芳小跑着上来,扶起地上那个只有六岁大的小女孩。
小女孩摔倒了也没哭,仰着脸,一脸疑惑:“妈,你在喊谁啊?谁是鸿雁啊?我是跳蚤呀。”
“什么跳蚤不跳蚤的!你这个笨蛋,刚跟你说了又忘?”
王桂芳打了一下她的脑袋,从她口袋里抽出那张红书签,指着上面的字,“看见没?这三个字,就是你新名字。”
“这是妈专门去县里找老师给你取的,你以后就叫鸿雁。”
“跳蚤那名字多难听,一天到晚在泥巴里蹦跶,听着就不吉利。鸿雁多好,那是天上的大鸟,爱飞哪儿飞哪儿,多自在。”
刚被改名的小女孩撅了撅嘴:“可是爸说贱名好养活,他说跳蚤命硬,怎么都死不了,让我学着点。”
“别听你爸瞎说。”王桂芳把书签塞回她手里,语气硬邦邦的,“你是妈女儿,不是啥跳蚤。”
懵懵懂懂的小女孩低头翻弄那张书签,忽然翻到了背面:“咦,这怎么还有字啊?妈这写的啥?”
“那写的是,王桂芳赠爱女鸿雁。”王桂芳道。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一脸认真地问道:“那我以后的名字就叫王桂芳赠爱女鸿雁啦?这名字怎么这么长啊?”
“哎呀你个傻孩子,怎么这么笨啊!那是妈送给你的意思!”
王桂芳笑着把书签翻回正面,点了点那三个字,“你的名字在这儿呢,叫葛鸿雁。”
葛鸿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王桂芳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蹲下来拉住她的手:
“鸿雁啊,妈求了你爸大半年,他总算松口了,明年你就能去上学了。你好好读,等认了字就能看懂这些东西了。”
“咱女娃也得学点本事在身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有了本事以后才能走出这大山,去大城市看看,晓得不?”
六岁的葛鸿雁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上学两个字她听进去了。她觉得新鲜,觉得好玩,便使劲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葛鸿雁每天都在盼着开学。
王桂芳给她买了新书包,还买了一个本子,说是日记本,文化人都爱写这个。
葛鸿雁高兴得不行,捧着那个本子翻来翻去的看,闻着这纸的香味,她忽然觉得,能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好像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
还没开始上学,她就模仿着书签上的字,一遍一遍地练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她用树枝在地上练了整整一个月的名字,才敢往日记本的封面上写。
不过她就练会了这三个字,其他的字一概不会,写出来还是歪歪扭扭,丑不拉几的。
开学那天,葛鸿雁背着新书包走进了学堂。她从来没这么开心过,老师教的每一个字她都瞪大眼睛认真学,她觉得读书真好,能写字真好。
可第二天,一切都变了。
妈妈怀了孕,爸爸说是个弟弟,家里的钱都要留给弟弟上学用,葛鸿雁不能读书了。
她的学只上了一天。
学费退了,书包被收走了,日记本被塞进了柜子最深处。王桂芳什么都没说,只是红着眼眶把她搂进怀里,搂了很久很久。
葛鸿雁倒是没哭。
只是从那以后,她总会趁着干完活的空隙,偷偷跑到学校外面,趴在窗户底下听老师讲课,一边听,一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可这样,少不了是要耽误干活的,活干不完,回来就要挨一顿打。
八岁的葛鸿雁只能趴在床上,龇牙咧嘴地让妈妈给她涂药。
“我就去听一小会儿,又没耽误多少活,耽误不了给弟弟挣奶粉钱。”
“你个傻孩子怎么这么笨!”王桂芳手上使劲一按,“跟你说了多少回,偷听就偷听,别一去大半天。听那么久,你爸不发现才怪。”
“知道了知道了,我下次会小心的,嘶!妈你轻点。”
葛鸿雁嘴上应得勤快,心里却压根没当回事。一直到了十岁,她也还是那副粗心大意的样子。
她在灶台上手一滑,直接划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
“你这个笨蛋,跟你说多少次都记不住!刀都拿不稳,不是跟你说了手指要顶着刀背吗?”
王桂芳一把抓过她的手,按到水龙头底下冲。
葛鸿雁依旧疼得龇牙:“妈,这一千人的宴席忙完了,咱能分到多少钱啊?”
“你倒想得挺美,钱都是直接给你爸的,咱俩摸不着。”王桂芳道。
葛鸿雁盯着水龙头里冲走的血水,半天都没想通,干活的明明是她和妈妈,怎么钱就全进了爸的口袋?
这一想,就又想了四年。
十四岁的葛鸿雁站在庄稼地里,仰头看着天上一群飞过的大鸟,又开始琢磨事儿了。
“妈,那群鸟能飞多高多远啊?能飞出这座山吗?”
“你又问啥傻问题呢,当然能啊!”
王桂芳一边割庄稼一边说,“鸟就是想飞多高飞多高,想飞哪儿去就飞哪儿去。”
葛鸿雁盯着那群越来越远的鸟,喃喃道:“那我也想长翅膀,我也想飞出去。”
“那可不,我们鸿雁肯定比那鸟厉害多了!”王桂芳直起腰,擦了把汗,“你可是妈的骄傲,妈信你,肯定行。”
后来她真的飞出去了,只不过翅膀不够硬,只能从山里飞到镇上。
十八岁的葛鸿雁刚从镇上打工回来,满身是汗,走路一瘸一拐的,人却满脸兴奋。
“妈,今天干活时有个大姐跟我说,城里的女人能自己挣钱自己花,不用给家里。还能自己挑男人,不喜欢的还可以不嫁,城里咋那么好啊。”
王桂芳却没接她的话,一眼瞅见她脚上那双磨烂的鞋,冲上来就骂:
“你这个笨蛋!不是让你穿那双胶鞋吗?那双结实,走这么远的山路,你非穿这双薄的!”
葛鸿雁疼得缩了缩脚:“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我会记得穿厚的。”
这次她倒是没有食言。
出嫁那天,她穿着妈妈嘱咐的那双厚胶鞋,走了很远的山路,嫁给了隔壁山头的一个老光棍。
只是七天后回娘家的那天,葛鸿雁推开门,却发现屋里空旷了不少。
邻居阿婆走进来:“鸿雁啊?你妈……走了。”
“三天前的事儿,你爸不让告诉你,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耽误你婆家的事。东西也都烧干净了,说是留着晦气。”
“你妈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一定交给你,你别太难过了,节哀啊。”
葛鸿雁接过那张红色的书签,她把它贴在胸口,攥得紧紧的。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摸到的,和妈妈有关的东西了。
“妈……”
她终于懂了。
懂了妈妈为什么要给她改名字,懂了鸿雁这个名字里藏了她多少期望,懂了妈妈有多希望她飞出这座山,飞出这片泥巴地,自由自在地活。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再回应她了,没有人再在她耳边骂:
你个笨蛋,才知道啊。
再后来,葛鸿雁自己也当了妈。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把那张书签轻轻放进襁褓,贴在女儿胸口,对着书签喃喃自语:
“妈,我生了,也是个女儿。”
“我学你的样子,也去县里找老师给取了个名,叫素秋。”
“他说这名字是从诗里来的,叫什么万里烟霞迎素秋,就是说,这世上所有东西都在欢迎我女儿的意思。咋样,是不是比你取的那个鸿雁好听多了?”
……
“妈,我得带素秋走,我不能让她在这儿长大。”
……
“妈,我跑出来了,走了十天山路,又转火车又转汽车,整整一个月才跑到这儿。你要是还在,肯定又要骂我笨蛋了。”
……
“妈,我烧的饭就那么难吃吗?食堂怎么老有人投诉。我记得你以前说我做的好吃啊,你当时是不是哄我的?”
……
“妈,他找来了,说要带素秋回去。我不给,我打死也不能给。我的素秋,绝对不能回去过那种日子。”
……
“妈,他们说是我买的菜不干净,害死了人。我没有,我买的都是好的,我自己也吃。”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素秋的学费还没着落,我好不容易才找着这份工。”
“明天,明天我一定得跟他们说清楚。”
可第二天,葛鸿雁没能等来解释的机会,等来的是学生家长红着眼冲上来的一刀。
她倒在食堂冰冷的地板上,血从肚子里往外涌,地板硌着后背,又硬又凉。
她听见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来跑去,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然后她就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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