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修堂的窗子半开,晒干的药草吹出一阵清苦气息。
梅雪枝才进门便皱了鼻尖,反手去扯裴清让扣在他腕间的手:“我自己会走,你抓这么紧做什么?”
裴清让松开他,对柳长老道:“他方才未动灵力,以剑势引煞,右手有些发颤。”
柳长老让他坐下,三指搭脉,片刻后又检查了他握剑的右手。梅雪枝的腕骨生得细,指腹却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五指张合如常,并无经络受损之象。
“脉息尚稳。”柳长老收回手,“这几个月的药没有白喝。”
梅雪枝一听见那个“药”字,脸便垮了:“既然稳了,今晚那碗能不能——”
“不能。”
裴清让站在一旁,眉间那点紧绷总算淡下去些。恰逢执法堂弟子在门外求见,说封存名册需他过目,他看了梅雪枝一眼:“诊完便回听雪轩,不许再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梅雪枝不耐烦地摆手,“你快去忙你的,烦死了。”
裴清让没有与他计较,转身离去。
柳长老提笔记录时随口问:“那鹿蹄中的铁屑藏得这样深,医修堂先前检查数次都未察觉,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不是我。是萧松霁先瞧出那鹿右后蹄落地不对,我才叫停的。”
梅雪枝偏过头,本想将人叫来问得仔细些,却发现那个总是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身影,不知何时不见了。
功是那闷葫芦立的,人倒先溜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他从柳长老那儿领了一包苦得要命的药,出门便拦住一个路过的弟子:“看见萧松霁没有?”
“方才好像瞧见他往后山去了。我叫了他一声,他没听见,走得还有些急。”
梅雪枝嘀咕了一句“跑什么”,脚下却没回听雪轩。
后山少有人至,越往深处,林木愈发幽深。山风穿过松针,卷着潮湿寒凉的水气扑面而来。
挂在照夕剑穗上的乌珠渐渐发烫,隔着衣料轻轻抵着梅雪枝的腰侧,像是在催促他继续向前。
等看见岩壁上覆着终年不化的白霜,梅雪枝才意识到自己到了哪里。
沉剑池藏在山腹深处,池底埋着归元宗历代剑修的旧剑与断刃,千百年剑意层层沉积,至今未散,寒气终年缭绕不去。
寻常筑基弟子只消在岸边站得久些,便会生出仿佛被千万剑气擦身而过的痛意。
“萧松霁?”
无人应答。
冷雾贴着水面流动。雾气深处,一道高大的身影背对池岸,半身浸在寒潭之中。
萧松霁披散着黑发,湿透的发梢紧贴肩背。上身未着寸缕,宽阔的肩背浸在寒池里,肌理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水珠顺着颈侧滑落,沿着紧实的脊背滚入池中。
他平日总穿着宽大的粗布道袍,又习惯垂头弓肩,没什么存在感。直到此刻,梅雪枝才发觉,那副木讷寡言的皮囊下竟藏着这样一具宽肩窄腰、极具力量的身躯。
他站在岸边,没有贸然下水,只扬声又唤了一遍:“萧松霁。”
池中人没有回应,雾气从水面腾升,缠过那人的肩。他始终一动不动,背影笔直,像一柄沉入寒潭的剑。
梅雪枝眉头微蹙,沿着池边石阶下到水浅处,探身推了推他的肩:“喂——”
指尖触上的皮肤凉得吓人。萧松霁的身体被他轻轻一推,竟直直朝前倾去,眼看便要栽入更深的池水。
梅雪枝吓了一跳,抬脚踏进浅水。刺骨寒意霎时穿透靴子,顺着双腿窜上经脉,激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却顾不得许多,抓住萧松霁肩膀,想把人拉回来。
肌肤相触的刹那,乌珠骤然滚烫。
池底沉寂多年的断剑同时震鸣。
嗡——
水面荡开层层的涟漪,寒雾被无形剑意猛地推向四方。
萧松霁倏地睁开眼,瞳底掠过一线暗金。
梅雪枝头皮发麻,还未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腕间便骤然一紧。萧松霁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爆发出的力道大得惊人,径直将他拽得失去平衡。
池水哗然溅起,红衣下摆瞬间浸透,湿淋淋缠上双腿。
下一瞬对方转身,将他重重抵在池边石壁上。
梅雪枝后背撞上冰冷石面,还未来得及呼痛,手腕便被高高压过头顶。
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咽喉。
虎口虚虚卡住颈侧,并未真正收紧,却让人不敢忽视其中的危险,仿佛掌下只要稍一用力,便足以折断那截纤细的脖颈。
直到此刻,梅雪枝才看清他的脸。
湿透的长发贴着颈侧与胸膛,水珠顺着宽阔的肩臂滚落。那张平日总被低垂眉眼掩去锋芒的面容,终于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眉骨深邃,鼻梁挺直,再寻不见半分木讷温顺。
那双眼尤其陌生。
瞳底沉着一圈暗金色,冷得近乎邪异,却又漫不经心地垂眼看着他,带着点看见有趣之物似的神色。
分明还是萧松霁的脸。
可那双眼里的神情,却像换了一个人。
梅雪枝愣了一瞬,随即便炸了毛:“萧松霁,你发什么疯?放手!”
眼前的人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听话。
那双暗金眼眸从他被水汽打湿的眼尾,慢慢移到泛红的鼻尖,最终停在掌下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指腹颇有兴味地摩挲了一下正在跳动的脉搏。
片刻后,他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邪,绝不是萧松霁会有的语气。
“原来是你。”
梅雪枝心里一跳,下意识挣了挣被扣住的手腕:“什么叫原来是我?把话说清楚。”
“脾气倒是一点没变。”那人嗓音低沉,拇指轻轻抵住他的下颌,略一施力,便迫使他抬起脸,将他打量得更仔细。
梅雪枝被这道肆无忌惮的视线看得后颈发紧。
那目光太放肆了,萧松霁从不敢这样看他。平日里那人连递东西都要垂着眼,指尖碰到他的袖口便缩回去,何曾像现在这样,看得明目张胆。
“他倒是常念叨你。”
梅雪枝眉梢一扬:“他能说我什么?整日锯嘴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
话音刚落,眼前人的神色便微微一滞。
识海深处骤然一震,残魂听见了某些极不客气的警告,眼底暗金流转得更亮。他却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俯身逼近了几分。
湿透的长发自肩头垂落,发梢擦过梅雪枝微敞的衣领,一缕凉意顺着锁骨滑下,激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残魂察觉了他这点细微的反应。扣在颈侧的手微微上移,替他将那缕湿发拨到一旁,动作竟称得上温和。
“他说得不多。可每回心念一起,翻来覆去都是你的名字。吵得很。”
“胡说八道。”梅雪枝嘴上反驳得快,耳后却被池中寒气催出一点薄红,“他要真嫌吵,平日离我远些便是。难道我拿绳子拴着他了?”
残魂笑得古怪:“你若真拿根绳子拴着他,他怕是高兴得睡不着觉。”
这句话落下,梅雪枝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耳尖肉眼可见地热了起来。他恼羞成怒,抬膝便朝他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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