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话语先来的是颜越珩身上淡淡的药草味,与对方的身份有关,颜越珩另一重身份是大夫,周身便缠上了这缕清苦药香,淡而绵长,褪去了冷硬戾气,格外宁和。
不知为何,这样的味道反而令舒窈心安。
往常相处,舒窈都未曾察觉,想来是颜越珩有心掩盖。而今,她已然知晓颜越珩通晓医术,对方也就懒得刻意掩饰,隐约还带着几分不再避讳的意味。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颜越珩的掌心,一层薄纱阻隔其间,细腻微凉的布料触感贴着她的唇。
是手套。
这触感猛地触动舒窈思绪,有关颜越珩手套的传闻瞬间涌入脑海。世人都说他早年手掌灼伤,伤痕狰狞不堪,故而常年戴着手套,不肯将双手示人。
男子尚未缓过神来,舒窈下意识微微一僵,伸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背。
霎时,舒窈感到覆在嘴上的手松开,“半夜翻窗可不是君子所为。”
身后之人脚步轻移,后撤几步与她拉开稳妥距离。
“舒娘子,我的东西呢?”
颜越珩丝毫不拖泥带水,直指今夜登门的目的,声线清冷平直。
“东西?噢!我想起来了。”舒窈脸色平静,语调先是带着几分茫然疑惑,转瞬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装作险些将此事抛诸脑后的模样,“是有一页纸落在我这里。”
舒窈边说边抬手点燃台上的蜡烛。暖黄烛火骤然亮起,摇曳光晕漫开延伸至一小块地方,随着话音落下,她微微侧身,偏头望向立在窗前的颜越珩。
“这可是你不慎遗落在我处,算不得偷。至于要不要交还于你,就要看你的诚意如何了。”
舒窈缓步走向颜越珩。他身形高大挺拔,她站直身子,头顶尚且不及他肩头,天然衬得对方居高临下,占据上风。
舒窈很快意识到这份落差,默默向后退了两步,眸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一副悉听抉择、静观其变的模样。
“你想要什么?”颜越珩冷冷开口,目光才刚刚落在她身上,便飞快向旁挪开,不肯长久对视。
察觉到他这般躲闪克制的反应,舒窈只觉得有趣极了,半点没有收敛心思,调笑着一步步向男子走近。
今夜舒窈身着月白色纱裙,料子轻薄,穿在身上透凉舒爽。二人距离不断拉近,柔软衣纱不经意从他手背一掠而过。
不等颜越珩心绪平复,舒窈微微倾身贴近他的耳畔,温热气息悠悠拂过耳廓,如同无形细丝,轻轻挠得人心头发痒。
“你亲我一口,我便将东西还给你,如何?”
说出口的话语不着调至极,哪里像是商议归还物件,分明是存心调戏。若是换作旁人,听闻这般打趣,多半早已面露愠色,愤然离去。
可颜越珩没有动怒。
无人知晓那本旧医书承载着何等分量,本就是残破残卷,许多纸页字迹经年侵蚀,模糊难辨。这么多年,他四处寻访,始终找不到人能够辨认、修补残缺文字。
正因医书意义非凡,他才甘愿深夜冒险翻窗至此。与此同时,心底隐隐察觉,舒窈这般肆意试探,绝不会只是单纯戏耍,她的举动之下,定然藏着别的目的。
颜越珩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纷乱思绪,“换一个条件。”
舒窈直起身,脸上戏谑的笑意慢慢收敛,神色认真起来。
“那我们做一场交易。普天之下,能辨认书卷斑驳字迹之人寥寥无几,我可以帮你勘辨模糊文字,理顺断裂的药理脉络,将这本残破医书修补完整。”
她直视着颜越珩,缓缓说出第一个诉求:“我要你为我医治,直至痊愈。”
颜越珩几乎没有迟疑,沉声答复:“恕我不能答应。”
“我还没说是什么病呢,颜郎君拒绝得如此快,是不能,还是不愿?”一双眼眸定定落在颜越珩脸上,不闪不避,执拗地紧盯不放。
最后,颜越珩还是坚决回应:“对此事,我的答案都是不行。”
话音落入耳中,舒窈心口微微一沉。
方才唇上手套的触感再度浮现,她不由得想起众人传言,之前他掌心伤痕狰狞,不愿被人窥见,不喜亲近。可她转念又暗自揣测,或许那伤痕只是说辞,对方这般处处回避亲近,不愿为自己诊治,根本是发自内心,不愿同自己过多牵扯,一心想要保持距离。
那点漫上来的酸涩被她强行压下,舒窈眸光微敛,语气添了几分隐隐的胁迫:“你当真不肯?你身上藏着一桩不可对外人道的秘密,倘若此事流传出去,你颜面尽失,颜家百年清誉,怕是也要蒙受非议。”
她手中握着残缺书页,等同于攥住他的软肋,本以为这番话足以迫使他松口。
然而颜越珩面色未有半分动摇,眉眼依旧沉静冷冽,不见丝毫慌乱:“舒娘子,不必以此相胁。秘密若是能轻易被一纸残页撼动,便称不上秘密。医书固然珍贵,却还不足以让我打破底线。医治一事,绝无商量余地。”
舒窈一怔,没有料到他意志如此坚定,连把柄威胁都不为所动。
一股闷气悄然堵在胸口,她沉默片刻,抬眼直直看向他,开门见山发问:“那场勋贵宴会,我的名字在宾客名录之中吗?”
颜越珩薄唇紧抿,沉默不语,避开了她的视线,始终没有作答。
不必明说,舒窈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果然是没有。
心底的委屈与不甘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难以抑制的赌气。过去他处处对自己冷淡疏离,避之唯恐不及,时至今天连一张宴会请帖,也从未想过。
舒窈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定下交换的条件:“那我换所求,我要这场宴会的请帖。”
见颜越珩似有疑虑,不信她拥有修补古籍的本事,舒窈挺直脊背,刻意搬出身份佐证,语气带着几分逞强:“你大可不必怀疑我的能力。我是舒力格之女,舒家经营宝物拍卖行当,天下各类奇珍古卷,我见过不知凡几,辨识古字,于我而言并非难事。”
话虽说得底气十足,可唯有舒窈自己清楚,这番强硬说辞大半都是赌气。
颜越珩静静打量她眼底藏不住的郁气,片刻沉吟,烛火在他深邃眼底轻轻晃动。许久,他缓缓颔首,“好。请帖的事,我答应你。”
颜越珩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陷入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光影来回在两人身上流转。舒窈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心底那股郁结的闷气依旧未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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