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得比预期早。
顾曦刚把衬衫换下来,头发还散着,后颈有点潮。她走到玄关,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楼道灯亮得发白,程屿站在门前,左手抱着一束白玫瑰,右手提着两袋水果。他今天没穿拍摄时那件黑夹克,换了件浅灰的短袖,头发明显抓过,额角亮亮的。
沈暮从沙发旁直起身子。她先听见门铃,又听见外面有个男人的嗓子低低地喊了一声“顾曦”。脚步很重,有鞋跟落地的脆响,不是顾曦常穿的那双软底。沈暮的尾巴开始发僵,像有什么东西从尾巴尖一直硬到后腰。
顾曦把门打开一条缝,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往后飞。白玫瑰的香气先一步挤进门,又浓又甜,像婚庆现场喷多了的花露。猫的鼻子抽了一下,耳朵朝后压去。
“你怎么来了。”顾曦的语气不重,像在确认一个早知道会来的人。
程屿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齐整的牙。“下午在片场附近挑的花,想起你住这块,顺路。”他把白玫瑰往前递了递,水果袋的提手在他虎口勒出两条红印,“不请我进去坐坐?”
顾曦没有马上接。她赤着脚,脚趾在瓷砖上缩了一下。楼道里有人经过,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程屿也不急,就那么站在门口,玫瑰往怀里收了收,花香漫进屋里。
“进来吧。”顾曦把门拉开,自己往后退了小半步。
程屿跨进来,低头换鞋。他穿四十二码的鞋子,后跟撞在鞋柜边,发出很闷的一声。沈暮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处,黄绿色的眼睛定在他身上。黑猫的身体压低,前爪往前伸出半寸,像要从什么地方开始拦。
顾曦去接花。程屿没直接给,自己把花放在鞋柜上,白色花瓣擦过她的小臂,凉丝丝的。他顺手把水果袋也搁在花旁边。“也没提前打招呼,是不是太突然了。”
“还好。”顾曦说,眼睛先往客厅里扫了一下。墨墨还在那儿,黑得几乎要融进地砖的阴影,只有右耳尖那撮白毛露在光线里。
程屿也看见了,弯下腰,声音放轻:“这就是你说的那只猫?黑得挺正。”他朝沈暮伸出手,四个指头并着往前探,嘴里还“嘬嘬”了两声。
沈暮没动。尾巴竖直成一条黑线,和紧绷的后背连起来,像在地上插了根细铁棍。顾曦先看见这个,心里猛地一跳。她从没见过墨墨这样,它平时最多躲开,或者用头去顶人手腕,从没有把尾巴竖成这个样子。
“墨墨。”顾曦叫了一声。
沈暮没看她。整个身体挡在客厅走道上,四条腿钉在原地。程屿又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快要碰到猫头时,沈暮张开嘴,喉咙里滚出一声粗粝的“哈”。牙露出来,黄绿色眼睛缩成两条缝,黑毛从后颈到尾巴根全炸开了。
程屿的手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他直起腰,干笑了两声:“还挺凶。”
顾曦走到沈暮身旁,半蹲下来,手按在猫背上。她感到猫的背很硬,像一块绷紧的木板,能摸到皮下一小条一小条的肌肉全压在一起。沈暮没看她,视线还锁在程屿身上,喉咙深处又滚出一声低低的哈气,混着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闷响。
“墨墨。”顾曦的声音低下来,像在哄,也像在商量。她的手从猫背滑到后颈,用拇指慢慢压那撮白毛旁边的皮肤。沈暮被这个动作弄得耳朵先软了半截,可身体还是挡着,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程屿退后两步,站在鞋柜旁边,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它是不喜欢生人吧。”
“它平时不这样。”顾曦说。她没站起来,还蹲着,手没从猫身上拿开。
沈暮突然斜过身子,前爪扒住鞋柜下层,后腿一蹬,整只猫蹿了上去。顾曦伸手去拦,只碰到它尾巴尖,细毛从指缝间滑过去。沈暮跳到鞋柜上,白玫瑰正横在眼前。她低下脑袋,用额头去顶那束花,力气很大,像要把什么东西从高处推下去。
花束歪了,最外头那几枝白玫瑰先倒下,叶子和包装纸擦着柜边响。沈暮又顶了一下,整束花翻出鞋柜,直直砸在地砖上。透明的包装纸先落地,水珠四处飞。十几朵白玫瑰散开来,花瓣碎了好几片,贴在顾曦刚拖过的地上。水果袋也被带倒了,塑料袋的口子裂开,几颗青提滚到门边,撞上鞋柜后停下。
程屿惊得“哎”了一声。他看看地上的花,又看看还站在鞋柜上的猫,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那束花他挑了快二十分钟,店员给换了三次包装纸,现在全白费了。
顾曦站起来。她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花,又抬头看沈暮。沈暮站在鞋柜上,前爪还搭在柜边,尾巴仍竖成直线,鼻子里喷出两下极短的气。猫在喘,胸口起伏得厉害。白毛尾巴尖在灯下一抖一抖。
顾曦没有骂它。她伸手把沈暮捞起来,动作很轻,手托住它的后腿,把猫贴在自己怀里。沈暮僵了一下,没挣,只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几寸。顾曦的衬衫上还带着白天排练时沾的香水味,淡得几乎只剩一点木香。沈暮闻着这个,后腿慢慢松下来,尾巴这才从那条僵直的线上软下去,垂在顾曦臂弯外。
“你倒是会替我挡。”顾曦说。
她抱猫站在玄关里,赤着脚,头发散着。程屿还站在那儿,左手悬在半空,像不知道该放哪儿。他看看顾曦,又看看她怀里那团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这猫……”后面半句没出来。
顾曦把猫往上托了托,下巴在猫头顶偏左的地方停了一下。沈暮感到她的下巴压着自己的耳根,热乎乎的。顾曦没看程屿,只低声说:“花我收不下。你今天先回去,改天再说。”
她没等回应,往旁边让出一块地方。这个动作不重,但意思很清楚。程屿在原地杵了几秒,弯腰去捡地上的水果袋。青提滚走的那几颗他没捡,只用鞋尖把它们拨到鞋柜底下。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看向顾曦。
“改天我再来。”程屿的声音比刚进门时低,笑还挂在嘴角,可没到眼睛。他拉开门,站在门槛外又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顾曦怀里的猫露着一只黄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在等他真正走掉。
门关上了。
顾曦听见门锁落下的声音,才把手放开。沈暮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前爪先落地,踩在凉瓷砖上,后腿跟着跳下。它没走远,就在顾曦脚边坐下来,尾巴盘在身侧,尾巴尖还轻轻拍地面,一下,不规律,像还没从刚才那阵子里缓过来。
顾曦蹲下去,和猫平视。白玫瑰还散在地上,有几瓣落在她脚边,被门带进来的风掀了一下。沈暮没去看花,只把脑袋朝顾曦的膝盖贴过去,鼻尖碰到她小腿外侧的皮肤。顾曦的手伸过来,放在它头顶,指腹一下一下顺着脑门往后梳。
“我不喜欢他。”顾曦说。
她说得很轻,像只是把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放到空气里。沈暮的耳朵动了动,朝她的方向转。顾曦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我不喜欢他。”
沈暮仰起脸。黄绿色的眼睛映着顶灯,两粒光点慢慢放大。它没有叫,只把前爪抬起来,轻轻搭上顾曦的膝盖。肉垫又凉又软,印在她光着的膝盖上,像一枚很小的章。顾曦低头看着那只爪子,用自己手背碰了碰它的脚背。
“你也不喜欢。”顾曦说。这次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是把你看人太准了,还是你比我会躲。”
沈暮没动。她不会回答,也没法回答。只把爪子又往前挪了半寸,压得更实。
顾曦把额头抵过去,和猫的额头碰在一起。沈暮闻到一股极近的气息,是顾曦嘴里清凉的薄荷味,还有一点花香的余味混在里面。她的眼睛闭上,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慢慢滚出来,断断续续的。顾曦没退开,睫毛一下下扫在猫耳朵边。
“改天我再来。”程屿临走前那句话又翻上来。顾曦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撞在肋骨后面。她分不清那是终于把人送走的轻快,还是在害怕“改天”真的会来。可她的手还在摸猫的后背,节奏没乱。
沈暮把脸往她掌心埋。顾曦的指缝里有一根黑毛,是刚才抱猫时勾住的。她自己不知道。门外,电梯叮地响了一声,数字跳过这一层,往上升去。楼道重新静下来。散落的白玫瑰泡在地上的水渍里,已经软了边。
顾曦没急着收拾地上的花。蹲久了,膝盖前侧被瓷砖冰得发木,才撑着鞋柜站起来。沈暮跟着起身,前爪在她脚边踩了两下,像要把她圈在原地。顾曦绕开那摊水渍,从阳台拿来拖把,先把地砖上一道道淌开的水痕吸干。沈暮跳回鞋柜,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远远看着她。
白玫瑰一共十三朵,有几朵摔散了,花瓣贴在地上得用手捡。顾曦把大枝的先收进垃圾袋,又抽了张湿巾去擦鞋柜上溅到的水。动作不快,像在整理一件不用急的事。沈暮的尾巴从柜沿斜斜垂下来,尖儿跟着顾曦擦柜子的手左右晃。
“你第一次见人就哈。”顾曦把湿巾扔进垃圾桶,回头看猫,“以前没这样。”
沈暮没叫,把前爪往身下收了收。耳朵朝顾曦转过去,又转回门的方向。顾曦当她还在警惕程屿,笑了一声:“人走了。”
说完又补一句:“以后也不让他进门。”这句落得轻,顾曦自己也没细想。她把垃圾袋系好,剩几颗青提从鞋柜下滚出来,沾着灰。顾曦蹲下去一颗颗捡,指尖碰到最靠里的那颗时,猫从鞋柜上探下前爪,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肉垫压上去又弹开,像叫停。
顾曦没抬头,把青提放进袋子,反手在猫前爪上捏了捏。沈暮的爪子往回缩,没抽走,由她握着。黑毛底下的骨头细细的,轻轻一拢就包得下。顾曦握着过了几秒才松开,站起来把垃圾袋提到门外。门开了半扇,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把门口照得发白。顾曦把袋子放在门边,没马上去扔,转身靠在门框上,让外头那股阴凉的穿堂风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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