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时,顾曦已经醒了。房间里浮着一层很薄的灰蓝,像没散尽的夜色。她侧躺着,没动,先听见耳边很近的地方有呼吸声,很轻,夹着一点模糊的鼻音。墨墨还趴在她枕边,姿势和昨晚一样,前爪从被子外伸过来,搭在她手腕旁边,爪垫已经暖透了。
顾曦把手指轻轻抽出来,去够床头的手机。七点十二分,比她平时醒得早。她没开闹钟,也没有立刻起身,只把手机翻过去扣住,转过来看枕边那团黑。猫的右耳尖在晨光里像一小片浅灰,白毛末梢沾着一根被单上的短纤维。顾曦伸过手,用食指拨开那根细小线头,猫耳朵抖了一下,眼睛没睁,喉咙里滚出很轻的一声。
再磨下去怕又要睡着。顾曦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把被子折到一边,去卫生间洗漱。水声从半掩的门里传出来,猫在身后慢慢坐起来,前爪往前伸,身体拉成一条,又弓起来。顾曦擦着脸出来,看见它蹲在床边,黄绿色眼睛半睁,尾巴在床单上扫了一下。
“你睡你的。”顾曦说。猫没回她,跳下床,跟着她走到客厅。步子很轻,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
顾曦给自己煮了一壶水,又往猫碗里添了小半勺粮。猫没急着吃,先在阳台门边站了站,抬头看外面。顾曦也看了一眼,天已经大亮,楼下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去,有几片落在那条长椅旁边。长椅空着。
水开了。顾曦冲了一杯黑咖啡,坐在餐桌边慢慢喝。今天她休了半天,下午才去公司。等咖啡凉到能入口的工夫,手机在桌面上响了好几声,是小苏在工作群里发消息,问下午场地的花材单要不要重新确认。顾曦回了一句“我下午过去看”,就关了群。
她放下手机,看见猫已经走到食碗边,低头吃粮。吃得不快,一口嚼几下,停下来看碗边。顾曦没催它,把自己那杯咖啡喝完,去卧室换衣服。出来时猫正好吃完了,正坐在玄关地砖上舔前爪。顾曦从鞋柜里拿出包,又弯腰把猫的背顺了一把:“我下楼取个快递,你去不去。”
猫没叫,只站起来,跟到她脚边。顾曦笑了一下,拿钥匙出了门。
下楼不算热。电梯里没人,顾曦按了负一层。快递柜在单元门外不远,顾曦推门出去,风就扑过来,不凉,带着香樟叶子和一点炒花生的气味。墨墨跟在她身后走,黑毛在太阳底下泛不出油光,倒显得那撮白耳尖更扎眼。
快递柜正对着秦奶奶常坐的那条长椅。顾曦拿手机扫码,柜门弹开,里面是个纸盒,不大,她单手取出来,用另一只手夹着。正要转身,余光里看见长椅那头慢慢坐起一个人,枣红开衫洗得发白,手里拄着木拐。
秦奶奶。顾曦脚步停了一下,把快递盒夹到腋下,朝她走过去。猫跟到一半,忽然停住,尾巴竖着,耳朵朝前。
“秦奶奶。”顾曦先开口。
老人抬头,眼睛眯起来,花白短发被风掀起来几根。她看了顾曦一会儿,又去看她脚边的猫,嘴角慢慢提起来:“下来了。”她说,声音有点沙,像很久没开口。顾曦点了下头:“取个快递。”
秦奶奶往长椅旁让了让,手在木拐上摩挲了两下。顾曦会意,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把纸盒放在腿上。猫没有跳上来,蹲在她鞋边,半边身子贴着她小腿。
老太太没说话,只转过头,又看那只猫。顾曦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见墨墨也正仰着脸看老人,黄绿色眼睛在午前的光里很亮,瞳仁缩成两条竖线。
“它跟你越来越像了。”秦奶奶说。
顾曦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偏过头去看老人:“哪里像?”
秦奶奶没马上答。她把木拐靠在椅子扶手上,弯腰去够脚边一个褪色的布袋。手指瘦,关节突出来,像几段枯枝。她从里摸出一小把猫粮,撒在脚边。几只野猫从墙根的花坛后面探出来,灰的白的,眼睛先看人,再看粮。墨墨没动,只把脑袋往顾曦小腿上靠了靠。
“都怕被落下。”秦奶奶说,眼睛看着那几只围过来的猫,“又都先等着别人开口。”
顾曦没接话。她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那点力已经泄了。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颈侧。她想说点什么,像“您说话总是绕”或者“它只是只猫”,可喉咙里像被那阵香樟味堵了一下,出不来。
秦奶奶没看她,弯腰又撒了一点粮。灰猫吃得快,白猫从它后面挤过来,脑袋低着。墨墨还是没动,尾巴贴在地上,很慢地扫了一下顾曦的鞋跟。
“猫有人疼,不算可怜。”秦奶奶说。
顾曦转过脸,看见老人正往她这边看,眼睛灰白,眼白里浮着几根红血丝。她没笑,也没再追问。她只是觉得那一眼很长,像把刚才那句话按进了她肩膀里。
“我待会儿上去拿点茶叶。”秦奶奶忽然说,手在长椅扶手上按了一下,慢慢站起来。木拐在地面敲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响。“你也没事,上来喝杯茶。”
顾曦回过神,把快递盒重新夹好,站起来去扶她。老人的手臂很轻,隔着那层发白的枣红开衫能摸到骨头。猫跟过来,走在顾曦另一侧,步子很慢,尾巴稍稍拖后。
“我帮您拿袋子。”顾曦说。她弯腰去提那个褪色布袋。老人没推辞,只把木拐换到左手,慢慢往单元门走。
电梯慢得让人心里发闷。顾曦站在老人旁边,看数字从一楼跳到三楼,又卡了一下。猫蹲在她脚后,尾巴收起来。秦奶奶靠在墙上,呼吸有点重,顾曦没催,只把快递盒换到另一只手里,腾出胳膊给她搭着。
秦奶奶住在五楼最西边,和顾曦一个楼层。门是老式的防盗门,外头包着一层薄铁皮,门把手磨得发亮。老人从开衫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两根手指并着试了两次,才把门打开。里面一股陈年的茶叶味混着膏药气,比楼道的味道浓。
顾曦扶她进去,脱了鞋。玄关很窄,靠墙放着两双旧拖鞋。她没换,只把快递盒放在门边,又蹲下去看猫。墨墨在门口站了站,没往里走,先抬头看顾曦。顾曦朝它招了下手。猫这才踮着脚进来,贴着她的脚边停住。
客厅朝西,一排旧式沙发靠着墙,茶几上铺着一块白底蓝格的布,布面上有茶渍,已经洗得发灰。秦奶奶把茶壶从矮柜上提下来,动作慢,但稳。顾曦想去接,老人摆摆手,说:“你坐。”
顾曦在沙发边坐下,猫蹲在她脚边。秦奶奶把茶壶拿去厨房接水,过一会儿,煤气灶点火声短促地响起来。顾曦坐在那儿,看茶几上的一只糖盒。铁皮糖盒,盖子半开,里面有几块硬糖和一小包茶。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灶眼上水烧开的呼呼声。
秦奶奶端着一只搪瓷杯过来,杯底磕在桌布边缘,没声音。她把杯子放到顾曦面前,又转身去拿一个小碟,从柜子里摸出几块猫饼干。饼干是浅黄色的,形状像骨头,放在蓝边白瓷碟里。老人把碟子放到地上,离猫脚边半尺。
“我差点忘了。”秦奶奶坐下来,喘了一口气。
顾曦看着那碟猫饼干,又抬头看秦奶奶。老人正往她的搪瓷杯里倒水,热水从壶嘴冲下去,热气一下子升起来,把老人半张脸遮进白雾里。茶味散开,是茉莉香片。顾曦把杯子捧在手里,杯壁很烫,烫得她指尖发疼。她没放下。
“您找我来,就想说这个?”顾曦问。
秦奶奶没点头,也没摇头。她自己也倒了一杯,没加糖,捧在手里,眼睛却往地板上看。墨墨还蹲在那里,鼻尖已经伸到碟子边,没咬,只碰了碰最外面一块,又缩回一点。顾曦看见它的耳朵一直朝后转,像在听别的什么。
“不全是。”秦奶奶说。她抿了一口茶,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顾曦没催。老人把杯子放回茶几,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我年纪大了,总怕哪天起来,这屋里再没个人说话。”
顾曦没说话,只把杯子转了个方向。
“你有工作,有出息,不差我这一口茶。”秦奶奶又说,“可我看你下楼取个快递,也带着它。你把它当个伴,又不让它知道。”
顾曦的手还在杯壁上。烫意从指尖漫到手腕,又慢慢散了。
“它就是个猫。”她听见自己说。
秦奶奶眼睛眯了一下,笑了。那笑像个被风吹开的旧布帘,很轻:“你把它当猫,它就只是猫。”
顾曦低头去看墨墨。猫已经咬了一块饼干,嚼得很慢,牙齿碰在瓷碟沿上,发出极细的一声。鼻尖跟着碰到碟底,沾了点碎屑。它没抬头,只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又去咬一块。顾曦就那么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