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争玉独自寻了一间空闲的会议室,准备复盘棋局。
她刚坐下,门又被推开。
林见深站在门口,他没进来,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严争玉没说话。
林见深走进来,脚步很轻。
但落在严争玉耳朵里格外刺耳。
林见深在她对面坐下,开口道:
“两目半...如果你中盘不用那记古法‘飞镇’去硬碰硬,而是早点转向搅局,可能只输一目。”
严争玉不想说话,自顾自地摆上随身带来的棋具。
林见深又说:
“秦骁赛后脸色不太好看,不是因为赢得艰难,是因为他发现你那些造劫的手段,他完全没见过。”
严争玉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尚未从那场败局中完全抽离。
“我想复盘。”她终于开口。
虽然输了,但秦骁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在她心里那片被碾压过的废墟上。
林见深将椅子往后挪了挪,给她腾出空间。
“我陪你。”
黑子白子从她指尖依次落下,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第一场顶尖对决的墓碑,已经立下。
而墓碑旁,似乎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破土。
她摆得很快,几乎不需要回忆,那二百多手的棋局像刻在脑子里。
摆到中盘第一百四十七手,她指尖的黑子还没有落下。
林见深忽然开口:
“这里。秦骁的黑棋,其实有更狠的下法。”
严争玉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此处白棋腹地的大龙尚未完全安定。
她原本以为,秦骁选择的是稳健的搜刮,确保实地优势。
但此刻,随着林见深指尖虚划出几条隐形的线路,她后背忽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是一个连环劫的雏形。
如果秦骁当时不走那步看似厚实的“扳”,而是选择一路尖顶,再借势刺入...
她的整条大龙将陷入无休止的劫争,而黑棋全局劫材丰富得多。
“他...他看到了,但没走?”
严争玉的声音有些发干。
“走了,你就不是输两目半了。可能中盘就要认负。”
林见深的语气很平静,
“秦骁的风格是力战,但不是赶尽杀绝。尤其当对手展现出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时。”
严争玉盯着那处棋盘,久久不语。
她以为自己已经将局面搅得够乱,逼出了秦骁的计算深度。
可现在才发现,对方在胜势已定的情况下,手下留了情。
或者说,留了余地。
这比纯粹的惨败更让她胸口发闷。
她耳边响起苏晚棠的摇头叹息:
“没必要赢得那样不留余地。”
人在春风得意时,永远无法顾及他人的感受。
只有自己落难时,才能对他人的处境设身处地。
“输给秦骁不丢人,能让他说‘有意思’,你已经赢了。还不甘心?”
林见深见她闷闷不乐,轻声安慰道。
“有一点。”
严争玉点头承认,
“但更多的是...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她抬起眼,
“不只是算路深度,还有对‘杀招’的取舍。他看到了那条路,但选择了更稳妥、也更给对手留体面的下法。这是顶尖棋手的从容。”
林见深看着她眉眼间的那抹怅然,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拿出一个扁平的银色U盘,轻轻放在棋盘边。
“这是秦骁近三年所有正式对局的棋谱,以及他习惯的布局变招分析。
“秦骁的棋风其实有规律可循,他力量大,但不太喜欢特别复杂的官子纠缠。你今天后半盘的路子,其实踩到他心理弱点了。”
严争玉看着那个小巧却沉重的U盘,低声说道:
“谢谢。”
见她收下,林见深似乎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笑意,开口说:
“不必谢我。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礼物。我送你回棋院?”
“我自己回去。”
严争玉收好棋具和U盘,站起身。
林见深没坚持,跟在她身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空了,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场地。
远处隐约传来几个记者的交谈声,关键词里夹杂着“严争玉”和“秦骁”。
她下意识地侧过脸,避开了那些声音的方向。
......
回到中正棋院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一楼大训练室还亮着灯,七八个年轻院生围在一台电脑前,屏幕上正是她下午那盘棋的直播回放。
听见推门声,所有人齐刷刷回过头来。
像花果山的小猴子望见了孙悟空,眼睛里亮得惊人。
一个剃着平头的少年率先站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严老师!您那手二路‘夹’太神了!秦九段都被逼得长考了十分钟!”
“还有后面造的那个劫,我们刚才摆了好几遍,差点以为要翻盘了...”
......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过来。
严争玉有些恍惚。
她原以为会看到失望、惋惜,或者更糟...那种“果然还是输了”的沉默。
但孩子的眼睛里只有纯粹和兴奋,像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
苏晚棠从里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她看见严争玉,眼睛弯成月牙。
“回来啦?厨房温着粥,我去给你盛。”
“等等。”
严争玉叫住她,走过去,亲昵地挽上她的手臂,
“谢谢你。”
两个人明明只分开了半日,可当一个人的心境悄然改变时,时间的刻度便仿佛被拉长,遥远得像隔了一辈子。
苏晚棠显然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探向严争玉的额头:
“没发烧啊。难道输一盘棋,人就傻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笑作一团。
方知勉想笑又不敢笑,最后红着脸挠了挠头。
所有院生都望着她,眼神里满是信赖与期待,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追随的那面旗帜。
严争玉怔了怔,松开了苏晚棠。
苏晚棠招呼她去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你现在是棋院的招牌,你越强,棋院才越有希望。”
招牌。
这个词沉甸甸地压下来。
严争玉一时没了胃口,晚饭只草草动了几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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