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争玉接过那张纸。
冰冷的官方措辞上盖着鲜红的公章，右下角是周慕远龙飞凤舞的签名。
日期确实是明天。
苏晚棠吸了吸鼻子，声音更沮丧了，
“他们态度特别强硬，说少一分都不行。
“周慕远好像在集团内部立了军令状，一定要拿下这块地。
“就算...就算你拿了亚军，那笔钱也不够，除非...除非是冠军。”
亚军奖金三十万，确实不够。
更何况，贺其年才是现在最大的债主。
就算还了长风资本的部分，贺其年那边呢？
唯有冠军和五十万奖金。
还上长风资本的利息后，如果贺其年强行使用债主权利，用可能带来的关注作为谈判筹码，棋院才有一线希望。
严争玉瞬间觉得压力倍增，胃里像坠了块石头，翻江倒海。
决赛在明天，最后通牒在后天。
她明天必须赢下林见深，连平局拖入加赛的时间都没有。
“我知道了。”
她将通知函折好，还给苏晚棠，
“晚棠，这件事别告诉师父。如果他问起来，就说...还有几个月。”
苏晚棠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
下午，严争玉把自己关进训练室。
桌面上摊着贺其年给的那份分析报告，和她自己打印出来的林见深棋谱，纸页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笔记，还有一副棋具。
可那些黑白子，那些定式、弱点、建议...此刻在她眼里有些发晃。
她试图在脑海中模拟对局，可刚进行到中盘，思绪就忍不住飘向那张通知函，飘向可能要易主的棋院门楣。
心浮气躁，落子计算频频出错。
“啪！”
她伸手扫乱棋盘上的模拟局面，黑白棋子瞬间混作一团，滚落桌面和地板上。
她双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大口呼吸。
不行，这样不行。
她起身走到角落那台老旧的电脑前，开机登录“弈海”平台。
也许实战能让她冷静下来，找回专注。
“J”的头像亮着，对手恰好在线。
对局开始。
严争玉执黑。
她强行摒弃杂念，按照既定的策略，开局稳扎稳打，试图将局面导入自己擅长的细棋格局。
然而中盘一处看似平常的接触战中，“J”下出了一步她未曾料到的犀利“肩冲”，打乱了她的步调。
她急于反击，计算出现疏漏，白白损失了三目。
就是这三目，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续她努力追赶，但“J”的应对严密如铁桶，官子阶段更是精准得可怕。
最终，她以一目半告负。
再来一局。
这次她执白，开局就下得过于强硬，想尽快取得优势。
心态显然已经失衡，结果被“J”抓住破绽，一个巧妙的引征，屠掉了她一条三十子的大龙。
中盘投子认负。
两连败，在她最需要信心的时候。
训练室窗外，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天色阴沉下来。
严争玉盯着屏幕上刺眼的“负”字，聊天框闪烁起来。
J：“你心乱了。为什么？”
为什么？
严争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为了一座棋院。”
光标在句末闪烁。
她看着这句话很久，然后逐字删掉。
最终什么也没有回复，直接关闭对话框，退出了平台。
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窗外隐隐传来雷声，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决赛前夜，山雨欲来。
雨是后半夜停的，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慈善赛决赛场地设在一家高端酒店的顶层。
四面玻璃幕墙，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见被雨水洗刷清晰的城市天际线。
媒体席早已站满，低低交谈声像昨夜沉闷的雷雨，偶尔有相机快门声清脆地响起。
严争玉坐在棋枰前，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子。
......
今天早上，她站在穿衣镜前许久。
将原主本就不多的衣服都铺在床上，最后目光落在一件皱巴巴的藏青色短袖，中正棋院训练服，领口已经微微变形。
她搭配了一条黑色休闲裤，长发用一根素色木簪绾得一丝不苟。
......
林见深走了进来，原来是他！！！
“不用，我想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
他清润的声音在严争玉耳边响起。
林见深似乎没有认出她，迎着严争玉的目光，林见深从容落座。
入座前，还不忘朝她弯腰致礼，倒是只顾着发呆的严争玉显得有些唐突。
他戴着黑框眼镜，穿了一身浅灰色的格子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处。
正低头整理着棋罐里的棋子，动作不紧不慢。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猜先。
严争玉猜中了单数，选择黑棋。
几乎没有思考，严争玉指尖的黑子便落在了对角星位上。
林见深执白，第一手，星位。
干净利落，毫无犹豫。
严争玉第二手，小目。
一个在现代职业棋战中已不多见，但在古谱中极为经典的“星位无忧角”雏形，缓缓铺开。
......
媒体席里传来几声极轻的“啧”。
专业直播解说台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棋手推了推眼镜，对着话筒低声道：
“黑棋开局选择了很复古的构型。‘星位无忧角’，注重实地和根基，但步调稍缓。
“在当今强调速度和效率的AI时代，已经很少被‘顶尖’棋手在重要比赛中采用了。”
林见深也微微怔了一下，盯着棋盘停多看了几秒，随即落下第二手，另一侧的星位。
典型的二连星开局，AI时代最流行、也最被研究透彻的布局之一。
严争玉第三手，“小飞挂角”。
姿态轻盈，却隐隐含着试探。
......
对局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时，发出的清脆笃实的“啪嗒”声。
黑与白，古与今，两种截然不同的围棋哲学，在棋盘间开始了无声的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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