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叶流苏左手胯一篮子水蒲桃,右手拎着一根绳子,绳子下面系着一颗浑身长满尖刺,果皮裂开一道细缝,散发着异香的大榴莲。
叶福珍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了一路。
平时嘻嘻哈哈的人,突然安静了,反而让人格外不自在。
叶流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回到家里的时候,赵春秀已经做好菜了。
赵春秀看见叶流苏提着一个大榴莲,赶紧让叶福顺去接过来,张口数落道,“叶福珍,你平时欺负你哥就算了,你怎么能欺负妹妹呢?”
“……哦哦哦。”叶福珍心不在焉地回。
赵春秀今天忙死了,看叶福珍表情不对,也没功夫细究,“吃饭了,都坐下吃饭吧。”
叶家人不爱等到晚上再吃年夜饭,于是这顿介于下午到晚上之间的饭就算是一家人一年一度的团圆饭,赵春秀特意准备得很丰盛。
第一道大菜就是南洋本地的沙爹,梅花肉用香茅、黄姜、蒜葱、椰浆腌了一晚上,串成红肉串,经过炭火反复炙烤,沙爹串被烤得外焦里嫩,散发着肉香,再配上花生酱、辣椒酱、蒜末、罗望子调成的酱汁,一口下去甜中带咸,吃一口肉,再吃一口紫洋葱和新鲜脆爽的黄瓜,味道很奇妙。
赵春秀自己晒的梅干菜和当地新鲜的土猪五花肉炖在一起,小火慢炖,煨了一下午,梅干菜早就吸满了油脂,肥瘦相间的猪肉也染上梅干菜的红润色泽,肥的地方软糯不腻口,瘦的部分咸香入味,叶流苏细细咀嚼,总觉得梅干菜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儿。
清蒸鱼是阿顺哥做的,他实在很会做鱼,鱼选的是肉嫩刺少的石斑鱼,去除鱼腹部的内脏和鱼鳃,将黑膜清理干净,鱼腥线抽出来,鱼身上划两刀放上少许的盐、鲜味酱油和姜丝进行腌制,等锅里的水沸腾后,把鱼放到蒸锅上,关盖大火蒸八分钟,焖两分钟。
打开盖子后,在鱼身上放切好的绿葱丝和红椒丝,淋上热油,发出‘刺啦’一声响,这样做出的鱼肉又鲜又嫩,就连叶流苏这样不爱吃鱼的人都连着吃了好几口。
叶福珍没吃几口,就回房间里待着去了,赵春秀看她离开的背影,皱眉,“大过年的,去了趟徐家,怎么跟魂儿被抽走了似的?”
叶流苏手中的筷子停了下,她犹豫自己该不该把阿珍姐和徐岚的对话告诉大家。
叶福顺看见了叶流苏的动作,很快就收回目光,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赵春秀累了一天,胃口格外好,大口扒饭,大口吃肉。
叶水根拿了一小壶酒,先倒了一杯敬神,“感谢妈祖娘娘,这一年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没生病,没挨饿,阿顺去年还考上了大学,阿珍今年眼看着也能赚钱了,日子越过越好,越过越好啦!多亏您老人家保佑!”
叶水根自己也喝了一杯,他平时不爱说话,酒意上头时,倒像打开了话匣子,“橡胶园的头家真的没话说,过年的工钱一分不少,全发下来了。我听工友说其他厂子的人过年没发工钱,一家人钱袋紧紧巴巴,年都没过好!”
他双手合十,再次虔诚道,“请妈祖娘娘保佑头家的生意昌隆,让我能在橡胶园长长久久地干下去!”
赵春秀摇着蒲扇,笑着看他。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夜晚凉风习习,白天忙了一天,到了晚上,一家人都没有什么事做。
赵春秀拿刀,沿着榴莲裂开的缝,撬开厚实的榴莲壳,用力一掰,金黄饱满的果肉便露了出来,挤挤挨挨,一房贴着一房,香气泄出老远。
“这榴莲肉可真满!”赵春秀小心地掏出一房榴莲肉,递给叶流苏,“流苏,快尝尝!”
这个榴莲很贵的,叶流苏摆手,说自己吃过饭了,吃不下榴莲肉了。
赵春兰笑,“你放心,吃这个不占肚子的!来一块吧!”
她诚心要给,叶流苏只得赶紧双手接过榴莲肉。
真的是好大一块啊!
叶流苏轻轻一捏,就感受到熟透的榴莲果肉凹陷下去,仔细嗅闻,发现果香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奶香。
她在北平的时候,其实也在高档水果店里见过榴莲。
叶流苏听店员说过,这些榴莲是从南洋运来的,刚摘下树的时候只有七八分熟,在海上漂了十多天才能运到内陆地区。
如此大的人力物力,导致一颗榴莲就要二十几个银元,叶流苏的父母都是大学里的老师,工资不低,按理说,她家可以负担得起一颗榴莲,但叶家父母宁可把钱省下来,资助学生,或是买些海外书籍,增长见识。
叶流苏的父亲喜欢吃甜食,买过一些榴莲饼和榴莲糖尝鲜,可吃过几次就作罢了,说是糖味太重,不新鲜。
叶流苏也跟着吃过那些糕点糖果,也觉得味道一般。她可以接受榴莲的味道,但不会想着再买榴莲味的糕饼果子。
但今天,叶流苏第一次吃新鲜榴莲,就被榴莲绵软细腻的口感惊到了!
新鲜的榴莲肉香甜绵软如凝膏一般,却又奶香味十足。
叶流苏觉得,如果父亲还在,他一定会喜欢吃榴莲肉。
赵春秀看叶流苏喜欢吃,又递给她一大块,“我刚吃这个的时候,闻不惯榴莲的味道,不肯吃,后来被你阿珍姐逼着尝了一口,却觉得越嚼越香,爱的不得了!”
叶流苏吃完两大块榴莲肉,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她洗了手,忽然发现阿顺哥走到她身边。
“流苏,一起出去散散步吗?”叶福顺摸了摸鼻子,他显然不善于和女孩子交流,话说得很生硬。
叶流苏犹豫了下,看向秀婶。
赵春秀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道,“想去就去嘛,让阿顺带你去水边溜达溜达,那里没准有人放烟花呢。”
烟花啊……她好久没看过烟花了。
不过水边蚊虫很多,叶流苏指了指自己的房间,“那我上楼去拿件外衣。”
“阿顺,你也去穿,我给你们弄点香茅汁,这东西最驱蚊了!蚊子见了都要绕道走的。”赵春秀去厨房拿香茅。
家里正好有新鲜的香茅,是叶流苏和叶福珍早上去巴刹集市新买的,枝叶翠绿绿的,赵春秀取脆脆的茎和嫩叶子,放在石臼子里,加入少量清水,捣成汁。
她用纱布把香茅汁滤出来,倒在一个陶瓷小罐子里。
赵春秀端着罐子从厨房里出来,就看见流苏和阿顺已经穿好外衣,乖乖地站在院子里等她。
“到外面去,要去人多的地方,不要总是挑一些荒僻小路走,安全最要紧!”她将香茅汁抹在叶流苏的脖颈处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叶福顺站在一边,拿着小罐子,自己给自己抹香茅汁。
“秀婶,香茅汁闻着好像柠檬的味道啊!”叶流苏的鼻尖充斥着柠檬的味道,仔细去辨别,又嗅到一丝丝劲凉的青草香。
赵春秀给叶流苏抹完,又给叶福顺抹,“香茅草在这边又叫柠檬草啦!就是因为香茅的味道和柠檬的味道很像。”
叶福顺过了年十九岁,这个年纪的男孩已经长得很高,此时低着头,赵春秀往他脸上抹香茅汁。
他长得这么高,却在相对瘦小的赵春秀手下,任由她捏圆揉扁,看得人心里软软酸酸的。
“好啦,抹完了,你们去吧!”赵春秀一巴掌拍在叶福顺的后背。
叶福顺被拍得一个踉跄,赵春秀收回手,忍不住嘟囔道,“一推就倒……阿顺不要只顾着读书,平时也要多干活,锻炼身体,男人太瘦弱了,可不好!”
平心而论,叶福顺虽然算不上强壮,但也并不瘦弱。
他之所以差点被拍倒,完全是因为赵春秀干惯了力气活,手上力道太大。
面对妈妈倒打一耙的指责,叶福顺没做任何辩解,只是默默把眼镜扶好。
从明面上看,叶福珍的脾气是家里最不好的,娇气又爱吵闹,特别躲懒,但叶福顺看得很清楚,阿珍的脾气完全是被妈妈惯养出来的。某种程度上,阿珍和妈妈性格一致,两个人都不爱把所有事憋在心里。
信奉的准则都是与其消耗自己,不如责怪别人。
所以,这样万事都看得开的阿珍,为什么从徐家回来之后,年夜饭没有胃口吃,连话也不爱说了?
叶福顺这个做哥哥的想不明白。
*
马来亚的夜晚,风很柔,带着湿润的水汽。
河边种了很多棵椰树,枝叶茂密,散发着浓浓的椰子清香。
叶流苏和叶福顺并肩走着,一路上看到不少小孩子笑着,闹着,跑着。
有的小孩子拿的是砂炮,小小一粒儿,往地上一摔,发出‘嘣’的一声巨响,有的小孩子手里拿着兰花条,点燃后,烟花的顶端,喷出一股股金色的火星,还有的小孩子在玩窜天猴,烟花插进泥土里,点燃后,一群小孩子瞬间作鸟兽散,不一会儿,烟花发出急促的一声响,窜到天上,化作漫天星雨。
叶流苏看的很认真,她不是没有见过烟花,她只是喜欢这种安宁和平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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