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司空将将与月同眠。
纤凝睁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他高挺的鼻,第二眼,看他浓墨般的眉眼,而后下滑,轻翘的唇,线条利落的下颌……
她情不自禁,伸出食指,勾画他的模样。
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抚摸,忍不住在两扇紧敛的丹唇上留下自己的气息。
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如今我们,也有了同床共枕的缘分。一滴泪没入鬓发间,如梦初醒,身躯已化回人形。
泪落成行。
她静静描摹他的轮廓,心中一千个不愿一万个不舍。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过,像这样,让她从从容容看着他的时刻。
缘分太吝啬,不肯大大方方给他们好好相处的机会,总是仓促,总是匆忙。细细算来,留给她,可供怀念的,只屈指可数那么几幕。
在她最脆弱最害怕的时候,他提灯而来,那一夜,灯照亮阴霾,而他,驱散她心中的恐惧。
人间管那些驻足花街柳巷的,叫好色之徒。纤凝想,她可能也是好色之徒,不然怎么见他第一眼,就被迷惑住。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怕极了。你的出现,就像茫茫海上出现一根浮木。后来浮木抓久了,我不可收拾地依赖上。可抓得越紧,你伤得就越重,我唯一能做的,竟然只剩下离开!”
那时司空红尘挡在她身前,倔强地质问他最敬仰的指挥使,一遍又一遍地挥刀向同僚,染一身红,她心都要碎了。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碎。
初初拥有心的她,学会了心疼,因为心疼一个人,她割舍了自己刚刚萌芽的爱情。
后来在荒漠,他毫不犹豫舍命相救,宁愿死也不放手。那一刻,她的心便彻底沦陷,决心此生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知道你也喜欢我的时候,我高兴坏了,是我这辈子,心跳最快的时刻!”因为你。
近在咫尺,她的心蠢蠢欲动,天雷勾地火,疯狂地撩拨着。他睡得很熟,毫无所觉。
纤凝想,小鹿说的,大概是对的。她没有哪一时哪一刻不在想他,可她不想更进一步,她想要,自己一直这么惦记着他,不要忘记,永远不要!
纤凝食指下移,悄悄拨开他衣领,露出小片雪白,一弯黑色醒目,是自己送他的迷毂树枝,被打磨得圆润,用细绳串戴在胸口。昨日朱炎换药时,变成石头的她,偷看到的。
她扯出一抹苦笑。你将它挂在胸前,是想告诉我,你时时刻刻记挂着我,是吗?
越是流连,眼神越发坚定。某一瞬,她不再一味迷恋,细细擦净泪痕,缓缓起身,决心再度入世,亲手谋划一个春光明媚的前程……
太子府偏院,某房。
萧莫一下愣住,看着纤凝,面色反复,她没有预料,会在这儿见到她。
“你来了!你快走……他们,正设天罗地网抓捕你。”
纤凝冷静地看着她:“我想起来了,你阿娘的名字,也叫萧莫。”
她叫萧莫,她娘亲也叫萧莫。真是段平凡,又久远的记忆,若非她于梦中回忆,是如何也想不到这桩平凡的巧合。
萧莫的脸色沉了又沉。
“不,萧氏的女人,没有名字!莫,只是一个低贱的称谓,所有女人共用的称谓。不过这个称谓,他们已无权再用了!”
纤凝撇开眼,将无关紧要的话题止住。
“我今天来,是想与你谈条件。我要你在以后,所有危急时刻,务必想方设法保住司空红尘性命。作为交换,我帮你稳居鼎席。”
她不及二十,年纪轻轻,凭借自身努力攀上太子,又借权让整个氏族听命于她,以一己之力,改写所有家族女子命运。
纤凝如今才看清,这样的她,怎会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驯兽女?她的才干与心思,不输李楫分毫。
“怎么,你费尽心思,从那个偏远的后宅登上长安朝堂,又择东宫少主事之,不就是为了这个?还是说,其实你想为后?那也不算太难。”纤凝句句紧逼。
“不”,萧莫没有一丝犹豫,“我答应你,若我为首辅,必定保他此生无虞!他之所求只要不涉谋逆,我必成全!”
纤凝扯出一抹满意的笑,立掌对天起誓。
“人神共鉴,若违此誓,必遭横祸,祸连九族!”
“人神共鉴,若违此誓,必遭横祸,祸连九族!”萧莫趋从。
天下人,天下人,天在上,人在下。人一日在下,便要多仰望天一日。乞求苍天有眼,叱骂老天无眼,总归天一日未塌,诸事便有天扛着。扛天下万物之生死,扛一个人,之于另一个人的誓。
交易达成,萧莫心中感慨,她愿意来找自己,大概她们的情分,还没走到恩断义绝那一步。
“纤凝,你需要我做什么?”
萧莫曾说,纤凝日后但有任何需要,她均不会推辞。
纤凝没有,她只当这是场彻头彻尾的交易。选择萧莫,不外乎是多方权衡利弊,选择的结果。
纤凝沉默一息,突遇门外有人敲门。
“萧先生,太子殿下有请!”
四目相视,默契颔首。
“这就来。”
纤凝化作一缕烟,跟在萧莫身后入殿。
太子正在殿内大发怒火,一众侍女侍从皆战战兢兢往外退。见萧莫至,纷纷一礼,如有神降般,放松了神色。
“萧莫拜见太子殿下!”
“萧先生,听闻父皇解除了长公主的禁足。”太子面色灰白,瘫坐于前。
“臣,略有耳闻。”
耳闻?纤凝在旁想道:这耳闻,只怕从她所驯养的鸟兽那儿闻来。
“这才过几日?一只数都不到。父皇怎么就对她偏爱至此?”
萧莫上前,欲搀起,太子颓态尽显,她力有不逮,遂作罢。挨着太子坐下。
她循循道:“听闻,陛下有意让公主和亲铁勒部族,故而,提前解了公主的禁足令。太子为何,颓丧至此?”
太子含泪叱道:“你懂什么!阿姊她怎会嫁那样的人?她怎么会,心甘情愿做他人妻?”
这位未来帝王的情,就如同他眼角那滴泪,发自肺腑痛彻心扉,而后悄然落地,了去无痕。
萧莫一脸沉静地安慰道:“哪个做父亲的,会不疼惜儿女呢?只是公主此番生了独占之心,陛下不会轻放的。若乖乖不和亲,她恐怕也没有其他出路!”
李真想:他当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太子!与生而来的尊贵,却一直活在姊姊的光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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