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临阳进入了梅雨季。
天空像是被人捅漏了一个窟窿,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个星期,没有要停的意思。空气潮湿黏腻,教室里的地板永远是湿的,课本的边角开始发软卷曲,每个人的校服上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霉味。
沈昭宁讨厌下雨天。
不仅仅是因为下雨会让便利店的外卖订单暴增、他要多搬好几箱货物,更是因为下雨天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两年前的夏天,他父母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夜里收拾行李离开的。他记得那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假装睡着了,听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大门咔嗒一声关上,然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又在发呆?”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沈昭宁回过神来,看到陆辞正侧着头看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抵在他的桌面上。
“没有,”沈昭宁揉了揉眼睛,“在想物理题。”
“物理题能让你的表情像吃了苦瓜?”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陆辞没有接话,收回视线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但沈昭宁注意到,他把桌上那包还没开封的苏打饼干往沈昭宁的方向推了推。
沈昭宁看了那包饼干一眼,又看了看陆辞面无表情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这么别扭——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但总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他在乎。
他撕开饼干的包装袋,拿出一片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了啊。”
“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教室里的日光灯亮得有些刺眼,在黑板上反射出一片白色的光晕。后排有几个男生在讨论周末的游戏更新,前排的女生在传阅一本杂志,一切都很平常,和平常的任何一个雨天没有什么区别。
但沈昭宁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他也说不清楚这种不安来自哪里。可能是天气太闷了,气压太低,让人喘不过气来。也可能是昨晚他又梦见了那个雨夜,梦见父母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醒来之后枕头湿了一片。
他甩了甩脑袋,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雨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猛了。
沈昭宁站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看着外面瓢泼般的大雨,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没有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只是阴着,他心存侥幸地把伞留在了家里,结果现在被结结实实地堵在了教学楼里。
大厅里挤满了等雨停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抱怨天气,有人打电话让家长来接,有人干脆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幕里。
沈昭宁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估算着从这里跑到公交站需要多长时间——大概五分钟,全力冲刺的话可能三分钟。如果他用书包挡住头,跑快一点,应该不至于湿透……
“你没带伞?”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昭宁回头,看到陆辞背着书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忘带了,”沈昭宁苦笑了一下,“你呢?你带伞了?”
“带了。”
陆辞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又看了看沈昭宁纠结的表情,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我送你。”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跑过去就行了——”
“这么大的雨,跑过去你会感冒。”
“我身体好着呢——”
“走吧。”陆辞已经撑开了伞,走下台阶,回头看他,“愣着干嘛?”
沈昭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地跟了上去。
伞不大,标准的单人伞,撑两个人显得有些勉强。陆辞把伞往沈昭宁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中,很快就被打湿了。
沈昭宁注意到了这一点,伸手握住伞柄,往陆辞那边推了推:“你自己也要打啊。”
“我无所谓。”
“什么叫你无所谓?淋雨会感冒的!”
“你不是说你身体好吗?那你分我一点免疫力不就行了。”
“……你这逻辑是从哪儿学来的?”
两个人挤在一把小伞下面,肩膀挨着肩膀,踩着积水往前走。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他们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让对方听到自己说的话。
从学校到公交站这段路,平时走只要五分钟,但在大雨中走得格外艰难。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踩一步都能溅起大片的水花。沈昭宁的运动鞋早就湿透了,袜子湿漉漉地贴在脚上,感觉很不舒服。
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因为陆辞就走在旁边。他能感觉到陆辞的手臂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温热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袖传递过来,在冰凉的雨水中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公交站,沈昭宁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递给陆辞:“谢谢,你快回去吧,别淋太久。”
陆辞接过伞,却没有马上走。他看了一眼公交站牌,问:“你坐几路车?”
“23路。”
“23路……半个小时一趟。”
“我知道,我等就是了。”
陆辞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别等了。”
“啊?”
“去我家吧。反正也不远,走过去十分钟。”
沈昭宁愣了一下:“又去你家蹭饭?这多不好意思……”
“你上周不是说要点菜吗?”陆辞的语气依然平淡,“今天有空,可以做。”
沈昭宁看着他,雨水顺着陆辞的额发往下滴,他的半边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淋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像邀请别人去家里吃饭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沈昭宁知道,对陆辞来说,邀请别人去他家,并不是一件小事。
那个小小的公寓,是他最后的堡垒。他很少让人进去,沈昭宁是第一个。
“……好。”沈昭宁听到自己说。
两个人又重新挤进那把小黑伞下面,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陆辞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雨更大了。
天空中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雷声来得太突然,沈昭宁被吓得浑身一抖,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踩进路边的水坑里。
一只手及时抓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体。
“你怕打雷?”陆辞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没有!”沈昭宁条件反射地否认,“我就是……被吓了一跳。”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又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紧接着又是一声巨雷。沈昭宁的身体再次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天色中白了一度。
陆辞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伞又往沈昭宁那边倾斜了一些,抓着他胳膊的手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样半搀半扶地走到了陆辞家的楼下。
进了单元门,沈昭宁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刚才的雷声。
陆辞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看了他一眼:“你先上去,我把伞晾一下。”
“哦……好。”
沈昭宁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爬上四楼,站在401门口等着。他的腿还有点软,手心全是冷汗。
他讨厌下雨天。
更准确地说是——他害怕打雷。
这个秘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他最好的朋友,包括他舅舅家的人。因为他觉得一个十七岁的男生害怕打雷,说出去太丢人了。
但这个恐惧是有原因的。
两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父母离开的时候,也是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他记得自己蜷缩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雷声和行李箱滚过地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无尽的寂静。
从那以后,每到雷雨天,他就会想起那个晚上。那种被抛弃的感觉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怎么不进去?”
陆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陆辞已经走上来了,手里拿着那把收好的伞,正从口袋里掏钥匙。
“等你一起嘛。”沈昭宁扯出一个笑容。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苍白的脸色和勉强的笑容。他打开门,侧身让沈昭宁先进去。
“去洗个澡吧,”陆辞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他,“你先穿我的。浴室里有热水器,开到中间那档就行。”
沈昭宁接过衣服,是一套灰色的棉质家居服,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陆辞身上的味道一样。
“……谢了。”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打开了热水器的开关。
热水冲刷在身上的时候,他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洗完澡出来,沈昭宁穿着陆辞的家居服,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了一截,整个人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他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看到陆辞正在厨房里忙碌。
陆辞也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正在切菜。灶台上的锅已经烧热了,油在锅里滋滋作响。
“你洗好了?”陆辞头也不回地问。
“嗯。你要不要也去洗一下?你都湿透了。”
“做完饭再说。”
沈昭宁走到厨房边上,靠在矮柜上看他做饭。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时不时地响起,但比刚才小了一些。屋内暖黄的灯光和锅里升起的白色蒸汽,把这个小小的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之中。
沈昭宁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是狂风暴雨,屋内是安静温馨。沈昭宁低头扒着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家”的感觉了。
自从父母走后,他住在舅舅家,舅舅舅妈对他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好。他有自己的房间,有一张床,有饭吃,有书读,但唯独没有那种“这里是家”的感觉。
他像一个暂住的客人,随时准备离开。
但此刻,坐在陆辞家这张小小的折叠桌旁,吃着陆辞做的饭菜,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他第一次在父母离开后,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归属感”的东西。
“陆辞。”
“嗯?”
“你说……人会一直孤独下去吗?”
陆辞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昭宁。沈昭宁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陆辞说,“但我觉得,不会。”
沈昭宁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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