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城北门在巳时正刻被勤王军从里面推开。
城门洞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血腥气、焦糊味和粪便臭气的浊风扑面而来,呛得率最先入城的常凤连退了两步。
守城的叛军残部在将旗倒下的那一刻已大半溃散,剩下的几百人跪在城门内侧,兵器堆在脚边堆成一座小山,被朱用铭编入民壮的青壮年面色茫然地蹲在城墙根下,手里还攥着叛军发给他们的刀,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继续攥着。
与此同时辎重营已经带着大量水袋、水囊、唧筒、火叉、火钩、麻搭和泥浆往城隍庙而去,梅家安跑在最前面,她的羊皮大袄下摆被冻土上的碎冰碴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腰间别着账本和江淮平的令牌。
北门大街两侧的民房已经全被拆光了。叛军把门板、房梁、椽子全部运上城墙当守城工事,留下的只有断墙残垣和满地狼藉的碎砖瓦。
有几处断墙后面蜷着人几个没来得及被关进城隍庙的老人和病人,叛军嫌他们碍事就把他们丢在废墟里自生自灭。
一个老妇人蜷在半堵断墙下面,身上盖着一条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破棉被,脚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结了一层薄冰。
她已经死了但她眼睛还睁着,干枯的手指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不知道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或者两者都是。
梅家安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扎了一下,她边跑边下令道:
“消防救灾结束后把每一条街、每一处废墟都走一遍,发现还有活着的马上回报给我,死了的记下位置,回头统一收殓。”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士兵当即领命。
哪怕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城隍庙前的景象还是让人心惊,庙门口半人高的干柴正在熊熊燃烧,那柴堆上浇了桐油和熬化的猪油,油脂顺着柴捆往下淌,把台阶前的石板地洇出一大片暗色的油渍。
庙门被铁链从外面锁死,门板上有无数个拳头砸出来的凹痕,凹痕边缘嵌着断裂的指甲和干涸的血迹,门内已经听不见什么喊声了,梅家安冲在最前面她用麻搭蘸泥浆灭火,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有人身先士卒。
火势很快得到控制,梅家安让人砸开贴脸贴开庙门。
门开的瞬间庙里涌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上千人人被关在这座庙里,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没有便溺的地方,门窗被钉死,只有头顶一片瓦透着几线天光。
地上到处是人的排泄物和呕吐物的混合物,已经干结成黑褐色的硬壳,角落里蜷着的应该都是饿死的,他们的尸体已经被同伴推到墙角码成一排,用从神像上扯下来的破布帘盖着,破布帘下面探出几只枯瘦的脚,脚趾上还套着草鞋。
其余人大部分挤在庙堂中间,有人抱着孩子缩在供桌下面,有人用身体挡住身后的老人,每个人都瘦得皮包骨,眼眶因为长期饥饿和恐惧而深深凹陷下去,他们眼睛闭着是睡着一样。
梅家安站在庙门口,她让身后士兵把百姓报到空旷开阔的地方,再解开他们的衣领好让他们呼吸新鲜空气,切记要侧卧免得呕吐物把气管堵塞,最后她带着辎重营士兵一起给大家清理口鼻的灰烬,拍到背部帮他们排痰。
辎重队提前准备的萝卜汁也派上了用场,陆陆续续有人醒来,梅家安只庆幸一点,还好这场火灭得急时,否则……
她站起身来说道:“我们是江家军。”她声音不大,但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让每个字都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叛军降了,陈留城不会再打仗了。”
没有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小女孩站了起来,她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肤色,头发揪成了一团。
她挣脱母亲的手臂,光着脚踩在脏乱的街道上,她走到梅家安面前仰起头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听不出是孩子的声音问:“阿婆死了,你们是来埋她的吗?”
她伸手指向城隍庙方向,那的墙角有排用破布帘盖着的尸体。
梅家安在这一刻终于没能绷住,她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梅家安轻拍她的背部想让她回到母亲身边,摸到的全是嶙峋的骨节,最后她抱起这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孩子,亲自把她送回到了母亲身边。
她看着满地的老幼妇孺,有人搀出来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太太,那人一边搀一边抹泪;有人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婴儿饿得连哭声都很微弱,嘴唇发白,嘴角往下耷拉着;有人盯着城隍庙墙角那排尸体方向,眼睛一眨不眨,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遍体鳞伤,饱经风霜。
梅家安看着清醒的人大部分都能正常说话咽口水后才转头对周老汉说道:“支粥棚吧,在城隍庙门口支,大锅架满,煮稀粥。
另找几个妇人帮忙给这些老弱一下清洗身体,缸里的存水全部烧热,还有……”她翻开支在膝盖上的账本,笔尖几乎戳破了纸面,“把我自己留的那套替换衣裳拿来,这里还有几个人衣不蔽体的。”
城隍庙前的粥棚支起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周老汉带着辎重营的伙头军在庙门口支了七八口大锅,锅底架在拆下来的破门板上当柴火烧。锅里的杂粮粥掺了从叛军粮船上截来的精米,米香飘出去好几条巷子。
百姓们慢慢走过来,有人拄着扁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脚上没鞋,冻得发紫的脚趾踩在碎砖瓦上一步一步挨到粥棚前面。他们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
梅家安掌勺,她袖子卷到小臂以上,一勺一勺往排队的百姓碗里舀粥,她的动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看,每碗都一样满,不抖不洒。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颤颤巍巍走到粥锅前面,她手抖得厉害,粥差点洒出来。梅家安伸手帮她扶住碗,又往碗里多舀了半勺稠的。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是米粥……这是真的米粥吗?”
“是米粥。”梅家安说,“以后城隍庙门口每天施粥两顿,辰时一顿,酉时一顿,老人和孩子先排队,他们现在只能吃稀的,所以我们就只煮了稀粥,之后这粥啊可要浓稠得多。”
老妇人低下头用豁了口的碗沿贴着嘴唇喝了一口粥,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她喝到了一粒精米,那粒米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才被咽下去。
她用指甲小心刮下碗沿上沾着的最后半粒米送进嘴里,护住那只碗像护住一件易碎的宝物。
江淮平是最后一个进城的。
他左肋的伤口已经被老军医重新处理过了,炭火烧过的细针和桑皮线在伤口上缝了二十来针,针脚密得看不见缝线,只能看到一道深色的痕迹沿着肋骨的轮廓蜿蜒下去。
乌蕨草汁调制的药膏压在针脚上面,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住,渗出的血把最内层的白布染成了浅粉色。
老军医在他左臂挂了一条简易的悬带,嘱咐他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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