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这一下未曾收力,莲却并无吃痛的表情,只是无意识揉捏了一下手中衣角。乐锦目光跟着下移,莲手里正攥着她的外袍。
乐锦本以为是流民中有人别有用心,见到是莲,立刻松了点劲,却一时没反应过来,抓着他手腕没放。
这人鬼鬼祟祟地过来,就为了偷拿她的外袍?
乐锦简直一头雾水。
当初离开黑店火场时,莲一有机会就开始整理仪容衣物,应是有些洁癖的,如今她这外袍既未镶金玉,又方从寿郡何家奔波回来,难免沾染灰尘,拿走又能做什么?
冯安对他俩的动作毫无所觉,睡得正香。
二人一侧卧一跪坐,对视半晌。
那外袍原本叠放在乐锦脸畔,莲为了拿衣服离得极近,她五感敏锐,甚至能感受到他清浅呼吸拂动的气流。
一入夜莲便恢复了目力,并未戴眼镜,昏暗之中,乐锦一眼看去,仍能毫无阻碍地望进他眼底。
发现她清醒,莲有短暂惊讶,却并无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
见乐锦盯着他沉默,他反而好像有些疑惑,坦然回望,宛如进了自家卧房,拿了自己衣服般坦然,眼神无辜。
乐锦心下扶额,怕吵醒冯安,就着现在的握着腕的姿势将莲带出了门。
山间夜风微凉,乐锦头脑清醒了些,她放开莲,自己走在前面,莲双手都得了空,将外袍抱在怀中跟着,二人均未言语。
乐锦知晓莲原本是气运之子无关人物,不怕他偷溜进来是要对任务不利,也就不急着开口询问,反而赏着月色开始溜达起来。
流民们早已歇下,却并不算宁静,走过聚集的窝棚时,还能听见些鼾声呓语,间或夹杂了不知谁家孩童几声哭闹,又快速被妇人的低语哄下。
有闷咳声此起彼伏,都集中在一处,是冯安划定的病患区。
这群流民经了场水灾,虽万幸没有疫病蔓延,但一路流亡,从临济到太州又入姑山,中途还同官兵打斗,负伤者有之,体弱重病者有之,冯安从路上便尽力施救,抵达姑山后更是有了医疗条件,控制了整体情势,但每日仍会有人死去,死亡对流民们来说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驻地四方均有篝火,冯庸对流民分编行伍时任命的小头领各领数人轮流守夜,防止野兽侵袭,今夜负责北边的名为陈虎,正是伊始被冯安指出“终有善报”的那几人之一。
他见两位神使路过,并未上前叨扰,只恭敬地目送二位大人向密林走去。
“自从二位神使从天而降,咱每次见到时,那位男大人的目光都不离开女大人身上的,估摸着是她得力忠诚的下属吧?”远得看不见乐锦与莲的身影了,身旁有人小声猜测。
陈虎一记眼刀过去:“不要妄议二位大人!”见那人噤声,陈虎坐回篝火旁,心下也认可他的猜测。
单看那位女神使大人杀神般的气场,在天界肯定也是位严厉的大官,积威甚重,没看那位男大人在她身边也只是捧衣服的随从么!指不定是这位女大人睡不着起来巡视,命令男大人跟随奉侍的!
陈虎的表兄在县衙当差,这是风光些的叫法,实则是被征调的民壮,并不是真正的差吏。
表兄对他讲过,县令老爷心情不佳时,就非要看他们把石头从这头搬到那头,循环往复,累得躺倒在地便会被细鞭抽,直到高兴了为止。
陈虎自认为对大官们的行事风格有几分了解,如此猜测。
乐锦浑然不知自己被扣上了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下属的帽子。
她走到河边便停了步子。此处视野开阔,月色映在水面上反射出碎光,将周围照得亮堂。
乐锦如今除了还不自觉地冷脸,在不必面对任务相关时已经开始从旧工作模式向本性回归,她支起一膝坐下,有几分懒散,莲跟着盘膝坐在她身旁,姿势端正。
他似乎也很满意此地,方一坐下便不知从哪神奇地掏出根半锈的铁针与一小段线。
乐锦正要出口的问句噎住,哑然地看着莲展开她的外袍翻找,寻到今夜指导冯庸时故意展现弱点,被他刺穿的那处破洞,一心缝补起来。
四下静谧,只有流水声。莲的手掌宽大,拿着细针却意外地灵巧。
他的睫毛也是白色,在月光下透露一点极浅淡的蓝,随着他专注垂眸微微颤动。
乐锦于是不说话了,一肘撑在屈起的膝上,托着腮开始欣赏美人穿针。
她自己不拘小节,早忘了袖口的洞,如今对于莲替她补袍也没觉得难为情。毕竟她自己又不会针线活,有人主动帮忙,何乐而不为?
常年按琴弦的指尖有一层薄茧,带着线在袖间穿梭。不一会,莲轻拉缝线,破洞随之合上。
“线不长,做不了多么精细,还望恩人莫怪。”他一边给线打结,一边开口。
莲打好结,又用针将线结藏了进去,线的长度刚好,只剩一点小线头在外。
乐锦端详一眼,没看出修补痕迹,对初遇时他所称的“颇通家务”有了新的认知。剑出了点鞘,探过身去帮他把那线头割断。
莲刚抬眼,看到她骤然放大的脸,夜风带着一缕墨发扫过他鼻尖,他复又有些慌乱地又垂下头,脊背挺得更直。
乐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大半夜不睡觉去我那,就是为了补这个裂口?”
这是今夜二人第一句交谈。
莲点头,听不出她话里情绪,以为是自己扰了乐锦休息,方才几根发丝带来心头的那点痒意抛在脑后,面露愧色:“惊扰了恩人休息,万分抱歉。”
乐锦一愣,明白他会错了意。她扫向莲没有拿针的那只手。
此时不是初临世界时那般,连黑店老板带小二两个人都要杀上一会。如今乐锦已能够顺畅运用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能力,虽说被小天道压制得只剩两三成,作为快穿局武力第一人,她先前那一攥纵是没有奔着捏断去,也足以让人骨裂。
莲的手腕并不瘦弱,却已经有一圈淤痕。
他跟着她视线看去,忙拉下宽袖掩饰:“恩人不必担心,我骨头较常人坚硬,只是一点淤青。”说罢,他还对乐锦转转手腕,以示自己动作仍然灵活。
“不用道歉,”乐锦绞尽脑汁着怎么把话说明白,“……只是晚上分开前,你可以先告诉我。”
“那时没有针线,”莲补好衣服,开始就着河水洗起乐锦的外袍,“等在流民中借到的时候,料想恩人几日奔波已经歇下,趁夜补好洗净,起来时也便该晾干了。”
他不知从哪掏出几颗黄褐色的小果子,搓出泡沫,声音温和地对她解释:“恩人衣服上有些血迹,这是今日采的无患子,可以清洁,只是要多用些力气。”
乐锦心情复杂地看他。
之前做白月光任务时,自然也不乏人替她做这些琐事,但彼时她顶着的是别人的名字,扮演的是虚假的人设,她统一将那些情谊归为是那“白月光”的,不是乐锦的。
乐锦自己有记忆起便同其他孩子被关在牢笼般狭小的屋子里,睡觉时手脚都伸不开。
轮到自己受试时,是唯一能看到牢笼以外地方的机会,在去实验室路上,她每每能透过连廊的窗子贪婪地看上几眼外面的风光,以到达实验室后的万般痛苦为代价。
无人将他们作为人看待,自然不会有人照料,也不会学习任何生活技能。
标着编码的衣服上常年混合着自己与别人新鲜或干涸的血迹,只在所长来视察前会因有碍观感,被研究员连衣服带人地放在池子里粗鲁地刷上两下。
直到有一天,实验结束后,她受了重罚,被放回牢笼,在自己窝居的角落看到一个陌生男孩。
笼子里没有窗,只有走廊上的一点微弱的光透进来。
他身上的味道与这间牢笼常年的血腥与臭气格格不入,闻起来很是舒服,被她方被注射药物而格外敏锐的嗅觉清晰捕捉,刻在记忆之中。
“你坐在我的地盘上。”她缓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那男孩呆呆地看着她衣角滴落的鲜血,猛地站起来,慌乱道:“对不起!他们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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