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嚏!”
流景狠狠地打了一个大喷嚏。声音在安静的湖边格外响亮,惊起了不远处芦苇丛里的一只白鹭。她揉了揉鼻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狄飞惊已经看过来了。
“是不是着凉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关切,微微侧过身,像是要解自己的外袍,虽然他的外袍本就不够厚,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他宁可自己冷着,也不想让她受凉。
“没事。”流景抬手制止了他脱外袍的动作,“一定是有人在念叨我。”流景说着,又揉了揉鼻尖,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狄飞惊的手停在衣带边缘,:“打喷嚏就是有人在念叨吗?”
流景点了点头,“是啊,我的家乡有一句谚语——打一个喷嚏就是有人在想你,打两个喷嚏就是有人在骂你,打三个喷嚏……”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像一个说书人卖关子,“那就说明你得风寒了!”
狄飞惊先是被她逗得轻笑出声,薄唇一弯:"照这个说法,阳姑娘怕不是得了风寒也难以辨别。"
"所以这只是一句民间的谚语啊!"流景努努嘴。
狄飞惊没有反驳,他看着湖面,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放得比方才轻了一些:“虽然只是一句民间谚语,却也有几分道理。得了风寒打喷嚏的时候,心中挂念的人也在挂念着你……”他停了一下,“有人挂念着,风寒也不是那么难捱过去了。”
流景偏过头看向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幅还没有落笔的淡彩画。她忽然觉得,他可能是真的很认真地想过这句话——不是把它当作玩笑,而是真的相信,被人挂念着,是可以抵御风寒的。
“光挂念有什么用,”流景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不以为然,“又不能当药使。”
她这话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心里念叨却什么都不做,这和拜神求佛祈祷天上掉大饼有什么区别。她最讨厌这种隔空的情感投递,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说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狄飞惊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流景被手中的鱼竿吸引了注意力。浮漂正急促地下沉,竿尖弯成一个紧绷的弧度。
“来了,来了!”她的声音从懒散变得兴奋,她猛地提起鱼竿——水花四溅,阳光在飞散的水珠里折射出一道小小的虹。然后那根被鱼线绷紧的鱼竿弹了回来,竿尖空荡荡地晃了两下,鱼钩上挂着一捧湿漉漉的水草。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又空军了。
她险些没控制住,把鱼竿直接扔进湖里去。
她面前的水桶里,空无一物,而狄飞惊面前的鱼篓里,已经有五六条鱼了,青灰色的脊背在篓底的浅水里轻轻摆着尾。
流景头一次看狄飞惊不顺眼了,她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觉得他那份安静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那些鱼就心甘情愿地往他钩上跑。
她眼中的幽怨几乎要凝成实质。
大概是她眼里的幽怨实在太明显了,明显到狄飞惊不必抬眼都感觉得到,他伸手把鱼篓推到了她脚边。
"这些咬钩的鱼,都是你打窝的这片水域里的。"他说,"不过是借了我的竿上来罢了。"
"分明是你运气好,钓鱼的本事也好。"流景嘴硬道。
狄飞惊没有再与她争辩,解开了鱼篓。流景没有拦住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把鱼篓斜过来,篓口朝向湖面。
几尾活鱼顺着水流滑出去,尾鳍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然后四散游开了。青灰色的脊背在浅水中一闪,便游入了深水处,像是从来没有被钓起来过。
流景瞪大了眼睛,她伸手想去拦——但已经晚了。她已经站了起来,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那些已经消失在水面下的鱼影。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的脸颊因为方才的急切微微泛红,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胭脂。
狄飞惊把空鱼篓放回自己脚边,他的语气浅浅的,带着一点难得的柔软,“我钓鱼,本来也只为陪你。鱼有没有上钩,并不重要。若是因为这些鱼让你不高兴了——”他偏过头,“那就是它们的罪过了。”
流景抿着嘴,有些委屈:"那你为什么要把鱼放了?这些鱼让我不高兴,我当然得把它们全都吃掉才解气。"
狄飞惊微微一滞,湖风掠过他的袖口。他薄唇轻轻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品味她那份委屈的语气。
“我原以为,”他终于开口了,“让这些鱼都消失,你就会眼不见心不烦。却不曾想,反倒让你更生气了。”他微微侧过身,向她所在的方向——他纵然抬不起头,依旧把身子转向她所在的方位,“抱歉,是我搞砸了。”
他道歉的样子,真心实意,语气里的低微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大家闺秀,小心翼翼地把错处揽到自己身上。
换成一般人,怕是已经开始反思自己方才是不是太无理取闹了。但流景不会,她佯装生气,扭过头:"知道做错了事,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狄飞惊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他往前挪了挪,又伸手,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口,“我命人去采购了秀野桥下的鲈鱼,”他的声音低低的,“又请了松江府有名的酒楼里的厨子——他做的鲈鱼脍是松江府的一绝,就等你去了。”
流景的面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她回过头看他,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低着头,手还搭在她袖口边缘——让她心口那一小片被她硬撑起来的冷意悄悄融化了一点。
“我就是可惜你钓了那么久的鱼。”她的声音比方才软了些。
听见她这句惋惜,狄飞惊的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近乎算计的满足——一个精心筹划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那句话。
“鱼已经放了,”他说,“再也捉不回来了。”他把空鱼篓放到一边,往前挪了半寸。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近到他衣摆的边缘轻轻覆在了她裙角的边缘上。“半日垂钓的成果付诸流水,我白白劳顿了一场,还惹你生了闷气。两样损失,鱼赔不了。”他的声音被湖风揉得发软,“那便——由你来赔我。”
流景怔了一下:“反倒要我赔你?”
“嗯。”狄飞惊并不嚣张,反而有几分隐忍的缱绻。他抬不起头,便微微偏过脸,耳尖隐约泛开一片薄红,像是正被什么无形的火慢慢烤着。“我想多坐一会儿,你靠过来——让我挨着你,就足够了。”
“只是挨着就足够了吗?”
流景会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吗?她当然看出来了。但她不介意,反而很受用——你肯为我花心思,我很开心。微微倾身,主动往狄飞惊的方向靠了过去,整个人便落进了他的怀里。
狄飞惊猝不及防,手臂下意识地虚虚环住她的脊背,收得极轻,像是怕力道重了会唐突她,又像是怕她随时会退开。他胸腔之下那颗沉稳的心跳,乱了节拍,像是一面被风吹动的鼓,擂得又快又急。他衣间带着湖水与草木清冽的气息,温热的胸膛稳稳承住她。
流景埋在他肩头片刻,能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紧绷——他在紧张,他在无措。
流景稍稍仰头,隔着薄薄衣料,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
她没有去寻他的唇。
流景微微偏过头,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他的下巴上。那一触极轻,像是桃花落在水面上。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狄飞惊浑身猛地一颤,耳尖飞快烧起一片浓重的绯色,眼帘微垂,长睫止不住地抖。他一向冷静自持,此刻竟一时忘了言语,环在她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却仍是不敢抬头,只能将下颌轻轻沉了沉——
仿佛想留住方才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度。
晚风掠过,空鱼篓歪在岸边石旁,湖面水波层层荡开。四下里静极了,只余下两道人影交叠的呼吸。
流景窝在他怀中,能清清楚楚听见他擂鼓一般、乱了节律的心跳。
又过了好一会儿,狄飞惊才开口。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等待中回过神:“……我们该回去了。不然纯妹和小荻该等着急了。”
"不行。"
流景还是不痛快,自己一条鱼都没钓到,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多没面子。
——空军了一整天的钓鱼佬,是怎么把面子挣回来的?
"你先回去吧。"她从他怀里起身,拍了拍裙角,"我还要买点东西。"
狄飞惊张了张嘴,他大概猜到了流景想干什么,本想开口打消她的念头——可流景跑得太快了。
流景蹲在一个渔贩的摊位前,面前几只木盆里游着活蹦乱跳的鲈鱼。她正低头挑选,空军钓鱼佬的常规操作:买。
一个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带着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恰到好处的惊喜。
“泱姑娘?”流景偏过头。
站在几步之外的,是一身白衣的楚留香。
“……香帅?”流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看着眼前这个前不久才被自己利用完的男人,流景也吃了一惊,"我以为你应该去大漠找石观音,验证我说的话是真是假。"她上下打量他,"竟然还有空来松江府?"
这一句话,成功把楚留香干沉默了。去大漠找石观音——那是能随便去的吗?那里是石观音的地盘,不是他的后院。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有接这个话头。
“去大漠一事不着急,”他说,“我此番来松江府,是受了好友的邀约,来吃鲈鱼脍的。”
“掷怀山庄的左轻侯,左二爷?”流景报出了那个名字。
秋风一起,就有了鱼鲈之思。天下惟有松江秀野桥下所产的鲈才是四鳃的,而江湖中人谁都知道——“掷杯山庄”的主人左轻侯左二爷,除了掌法冠绝江南之外,亲手烹调的鲈鱼脍更是妙绝天下。左轻侯不轻易下厨,但楚留香正是那凤毛麟角能够让他亲自下厨的人之一。
楚留香此番是来吃鲈鱼脍的,而流景也是冲着鲈鱼来的,她早就听闻松江府的鲈鱼天下一绝,虽然她在太真阁和花家的寿宴上也吃过,但终究还是比不上新鲜的,所以突发奇想的她,用掉了狄飞惊欠她的那个愿望,让狄飞惊陪自己来松江府吃鲈鱼。
“泱姑娘果然消息灵通。”楚留香由衷地赞叹道。
"左二爷的鲈鱼脍,真就那么好吃么?"流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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