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石头哥哥!”
“石头!石头!石头!”
朦胧间,重重叠叠、清脆又稚嫩的呼唤声,像一层层起伏的海浪,一遍又一遍拍打在耳边。
时佟睁开眼。
眼前的景色在瞬息间陡然变换。
天空不再被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们所割裂遮蔽,周身那些冰冷坚硬的刚劲混凝又迅速褪去。
世界变回了最初的样貌。
用原先那些粗糙的沙和泥土,堆积出一座座连绵起伏的青山、一条条清澈见底河流。
那是他来时的地方。
时间也悄然在恍惚间被重新倒置,直到,将他拉回了那遥远的从前。
云贵这边的山总是很紧、很密,往往连成一片浩瀚的绿海,层峦叠嶂。
抬眼望去,只能看见到被浓密植被环抱着的山腰,甚至连那些陡峭的山脊,都很少能看见完全。
跟在村长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婆婆家那破旧的院子前时。
小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早就沾满了黄色的泥土,有些甚至已经干涸,成了掉渣的土块。
但他也不敢拍打,只低着头,局促地在最后面站着。
不远处的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自己,在交流中,偶尔还会悄悄转过头来看他一眼,脸上无一不写满了惋惜与怜悯。
他站在那里,却局促着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父母”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陌生了。
五六年未见,那些关于样貌的轮廓,早就在他幼年的记忆中被彻底忘却,成了团模糊的灰影。
伸手去够,便很快化作了灰。
但当大人们提及“阿公阿婆”这几个字眼时,他那原本强撑起的唇角,才忍不住微微耷拉些许,鼻腔也跟着泛酸。
因为他很清楚。
他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咕噜噜…”
一串圆石子不知道被谁从哪里踢了过来,刚好滚到他脚尖。
小石头顺着石子滚来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院子的篱笆后,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脑袋,正探头探脑地好奇望着这边。
他们约莫比他还要小个四五岁,看起来正是刚上小学的年级。
见到有“大哥哥”模样的陌生人出现,不由得好奇心四起,眼里满是探究。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响了好一阵后。
几个小孩手牵着手,大着胆子,悄悄走到了他的身前。
他们仰起头,一双双真挚眼睛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你是新来的吗?”
“婆婆说以后你会和我们住在一起。”
“那…你可以做我们的哥哥吗?”
小石头看着这些比他还要瘦小的孩子,还是有些不知所措,脸上依旧挂着那份带着怯意的笑容。
片刻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
“哥!我好饿啊,什么时候能吃饭…”
“小圆你好讨厌!石头你快管管他们,他们抢我的玩具!”
“哥哥我害怕呜呜,打雷了,我要和你睡…”
春来秋去,寒来暑往。
在那拥挤的院子里,时佟便在这一声声“哥哥”中,无数次无奈又纵容地起身,快步到他们面前,将这些鸡毛蒜皮的麻烦们解决。
明明身为独生子的他,在十岁以前,从没做过任何人的哥哥。
也许,是在照顾病人的那几年里早就习惯了操心,他也逐渐在后天的环境中,迅速学会了如何去照顾所有年龄阶层的人。
时间的流速总是快得不可思议。
他背着行囊,在那些泥泞的山路里走了好一段路,又不断地用力向前奔跑。
恍惚片刻,白光乍现,景色重置。
再一看,宁城那些高耸入云的大厦、车水马龙的街道,又一次清晰出现在他的眼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奔跑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再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停在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前。
及肩的短发、安静的侧脸、微抿的浅唇。
是宁湫。
但…
她怎么会是低着头看他的呢?
时佟疑惑地眨了眨眼,只觉得自己和宁湫之间的高低差距,似乎变得越来越明显。
在这里,宁湫的身体逐渐拉高。二他自己,却在不受控制地逐渐变矮、变小。
似乎是为了更方便看他。
宁湫还是缓缓蹲下身来,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
一双白皙柔软的手被伸了出来,轻轻地抚在了他的脑门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发的纹理,轻柔地抚摸着。
宁湫依旧是那副不怎么爱说话的安静模样。
但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眼睛,此刻却难得地挽着,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像是十分喜欢他现在的这副模样。
甚至,有点称得上是溺爱了。
被这样温柔地对待。
时佟心里美滋滋的,不由得高兴地哼哼了起来。
只不过,这声音哼哼唧唧的,怎么自己听着…感觉有点怪怪的?
是人能发出来的动静吗?
时佟疑惑地再低头一看。
入眼的。
居然是…一双长满金色长毛的狗爪子。
不是!?
他怎么在这里变成一只大金毛了!
但在这光怪陆离的梦境设定里,时佟仅花了0.00001秒,便丝滑地接受了这份离谱的事实。
变成狗就变成狗吧,算了。
只要宁湫喜欢就好。
想到这里,那条因为开心就欢快摇晃的大尾巴,这下终于能现出原形,用力摇了起来。
甚至,他还厚着脸皮,主动将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往她掌心里使劲地拱了拱,讨要更多的抚摸。
但宁湫不知道怎么了。
摸了两下后,那只手又突然停在了半空中,没有继续动作。
他这只“大金毛”倒是不高兴了。
为了引起对方的注意,他一鼓作气抬起两只前爪,像平日里见到的头头一样,不停地拿爪子去扒拉对方的衣服。
最后,为了更加谄媚地讨好,他干脆往地上一趟,四脚朝天,把软乎乎的肚皮亮了个彻底,任君采撷。
似乎是见了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宁湫再次被逗笑了。
她微抿起的唇角彻底松开,咧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半空中,她的掌心慢慢向他落下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
“嘎嘎嘎嘎嘎嘎嘎!”
一阵被他设成闹钟的熟悉鸟叫,刺耳又急促,直直在耳边炸响。
这魔音不知疲倦地在他耳边循环播放着,硬生生将时佟这头“大金毛”从即将被抚摸肚皮的美梦中拽了回来。
刚刚还在他面前笑着的宁湫,倏而在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佟猛地睁开眼,能看见的,只有酒店房间那苍白的天花板。
他有些发懵地坐起身,环顾了圈四周的环境。看到眼前这熟悉的布局,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目前还在影视基地旁边的那家快捷酒店里。
伸手、开机、划掉闹钟。
动作一气呵成。
片刻后。
时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还是人类修长的手指。
再掀开被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上面的轮廓依旧分明。
时佟:“……”
居然只是场梦啊。
时佟靠在床头,轻叹了口气,显然有些怅然若失。
等等!
不对!
他到底在失落和可惜些什么啊!没变成狗难道不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吗?!
时佟拍了拍额头,想了想,还是把手机解锁。
自然而然地点出了个那个专属宁湫的指定聊天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我今天早上做梦,梦见你了!」
看了眼,觉得太像那种俗套的搭讪开场白了,删掉!
再打字:
「你会喜欢大金毛吗?[可怜]」
又看了一眼,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简直就是没开智,再删掉!
光标在下方的打字栏里明明灭灭,来来回回输入又删掉。
聊天框里面,属于他的那条绿色气泡,却迟迟没有发送出去。
最后,时佟叹了口气,屏幕很快又被摁灭。
他还是没想好,该怎样开场,更不知道自己该去和宁湫说些什么。
但其实,他不是真的没有话想去表达。
只是,有很多,不能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随随便便地被说出了。
时佟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进卫生间,准备开始洗漱。
自从他前几天突然从片场回到宁湫家,已经过去了几天时间。
那天夜里小孩子们挂断电话后。
他和宁湫坐在桌前,聊了很多很多,也聊了很久很久。
婆婆是谁,他们为什么没有血缘关系,他是什么时候去到那里,自己又是怎么来到宁城。
时佟几乎毫无保留,将自己的过去,什么都没隐瞒地讲给了对方听。
但他并不是想故意用自己那些坎坷的过往,去博取对方的同情,更不是以此为一种廉价的手段,来寻求对方更多的好感。
他只是,真的很想,让宁湫去了解那个完整的自己。
然后,希望能在某一天,共同走向…
“咕噜噜—噗——!”
一口清凉的漱口水被吐进洗手池里,也强行终止了时佟那些即将进一步发散的念头。
他抬起眸,看向镜中。
另一个自己发梢还在微微蹚着水,但依旧面容英俊。
忽而,他又缓缓地,深吸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份早就开源的底层代码。
来路、经历、家庭关系,只要宁湫愿意往下读取,几乎每一行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密匙的隐藏。
宁湫却不是这样。
她有着怎样的过去?
那些让她害怕的根源是什么?
她对未来,又有着什么样的规划。
时佟发现,自己对这些,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他轻轻将洗手池旁那条浸了热水的温热毛巾,一把覆在了自己的脸。
没一会儿。
毛巾盖住嘴和鼻的部分,又随着他的呼吸,小小地鼓起来。那口压在胸腔里的气,终是被时佟缓缓地吐出。
他其实能真切感受到。
这段时间以来,宁湫越来越靠近他了。
不管是他们之间物理上的距离,还是彼此日常中交叠的生活轨迹。
都在逐渐地,变得密不可分。
但,一个现实的问题,就这么突兀地横亘在他的眼前。
如果,他是说如果。
如果宁湫真的也会喜欢自己。
那…以他现在的条件和能力,又该怎么去推进两人之后的未来呢?
所以,比起原先那些出于心意与本能而忍不住对其展开的得寸进尺的追求。
当他真正开始认真将宁湫规划进自己未来的蓝图后,他就会忍不住去深思熟虑。
自己所能带给她的,决不能仅仅是他单方面认为的“最好”。
他想要宁湫觉得好。
也只要宁湫觉得好。
话语是有重量的,三两句的甜言蜜语可以很轻易俘获人心,因为它轻于鸿毛,只需要用嘴唇一碰便可撩拨心弦,但真正关于未来的承诺,却重若千斤,需要用一生去建设、去践行。
时佟并不担心自己吃不了苦,也不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到那些承诺。他只担心,以他的现在,那些他拼尽全力给出的东西。
到底,是不是宁湫真正的想要?
时佟将脸正了回来。
那条覆在脸上的毛巾失去支撑,无声地从面颊上滑落,掉入了洗手池中。
再抬起头看向镜子时。
那双平日里总逗趣的眼里,倒也多了几分沉稳的坚毅。
那就从现在开始,更加好好地努力搞钱搞事业吧。
时佟在心里暗自鼓劲,他真的很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底气十足地,给出她真正想要的一切!
洗漱完成后,时佟再次回到卧室,拿起了放在床头上的手机。
既然想往前走,最先要看的当然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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