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给他的…吗?
时佟没有说话。
他依旧维持着刚才那份有些傻气的姿势,那根指向自己的食指,半天没能转换方向。
过了足足有五六秒钟,他才缓缓把手收了回来。
他的视线缓缓落下,再次回到换鞋凳上的那束巨大而昂贵的花束上。
半蹲、伸手、环绕。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束包裹着蝴蝶兰和雪柳的花束,郑重地抱了起来。
而在他的左手中,那束剧组统一发放下来的塑料假花,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有些可怜地耷拉着,一上一下地晃荡。
但他也没有直接把那束廉价的假花放下。而是固执地将它夹在胳膊下,同时把换鞋凳上的这束真花,也稳稳地抱在了胸前。
一大一小的两束花,一时之间扎堆在他的眼前。
一束轻飘飘地垂在身侧,一束沉甸甸地压在怀里。
时佟环抱着花束的手渐渐收紧。
米白色的高级包装纸被他有些用力的拥抱,挤压出了“窸窣窸窣”的清脆声响。
不用低头刻意去闻。
一股混合着马蹄莲和香槟洋牡丹清淡高雅的花香,便随着他的动作,悄然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是春的气息。
这是他独自来到宁城打拼后,度过的第四个春天了。但现在的这一刻,也是他四年来第一次,真正在怀中,切身实地感受到了这份春天的重量。
“…谢谢。”
时佟抬起眼,认真地对上宁湫含笑的眼睛。
宁湫轻声回了一句:“嗯。”
时佟抱着花,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地嘟囔着:“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给我准备这个。”
接着,他又轻声回忆着过往:
“我好像…还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收到别人专门送给我的花。”
宁湫听了,微微怔住:“第一次?”
“嗯。”时佟如实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有了。”
宁湫看着他,笑着说。
时佟抱着花,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他无数次将手中的花递了出去。
院里弟弟妹妹们的生日、同学比赛获奖的庆祝、甚至是剧组同事需要帮忙准备的惊喜。
他都是那个负责买花、送花的人。
时佟想起以前,大家收到他送的花后。偶尔会惊喜到大喊大叫,偶尔会感动到泪流满面。
他那时还觉得这些反应有些夸张。
可当今天,他自己真正成为那个收到花的人,收到这束专属于他的花朵之时。
他才发现,原来真的会有千言万语瞬间堵在喉咙口。最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深吸了一口气后。
时佟平复了一下心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杀青?”
“我昨天晚上看到了晓玥姐发的朋友圈,所以就发消息问了她。”
时佟再次抬起眼,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宁湫没有注意到他这副震惊的模样,继续解释:
“我看到晓玥姐在朋友圈里发牢骚,说你们明天上午就能把最后一场戏拍摄结束了。”
“所以我就去问了她一下具体的进度。她说中午前差不多就能收工。”
“我自己算了一下时间。你从郊区的影视基地坐地铁或者打车回来,大概要一个小时左右…”
“他们说,演员杀青一般都是要有花庆祝的。所以我就提前在网上订了这束,刚好赶在你回来之前送到…”
宁湫絮絮叨叨地,不自觉地对着他解释了很多细节。
由于她也是从小到大,第一次这样精心地给别人准备这些惊喜,倒也难免有些不自在的小紧张,话也比平时多了许多。
她补充的话语还没说完。
忽而,她听到面前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宁湫。”
是时佟在叫她。
宁湫微微歪了歪头,停下了话头:“嗯?”
时佟却没有立马开口。
他抱着花,在玄关处站定,目光深深地看了良久、良久。
最后,千言万语,又化作了郑重的一句:
“谢谢。”
说完。
时佟忽而笑了。
他有些笨拙地想抬起手去挠挠自己的后脑勺缓解激动,结果手刚一抬起来,才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两大束沉甸甸的花,根本阻碍了自己的行动。
最后,他只好放弃了挣扎,抱着花,在原地咧着嘴傻笑。
站在宁湫肩膀上的木木,见了自己的前主人笑得这么开心。
它还以为是这个人类终于结束了在外面风餐露宿的“流放”生活,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这个温暖的家。
猜中了一半事实的它,顿时觉得于心不忍。
小鹦鹉扑闪着自己的小翅膀,在半空中“嘿咻”一下,直接飞到了时佟怀里那束花的包装纸边缘。
那双粉色的小爪子,牢牢地卡在了一朵正迎着风摇曳的昂贵蝴蝶兰的花茎上。
只见它那颗蓝色的小脑袋往前一伸,尖锐的鸟喙一张。
直直地,就要对着固定花束的那串精致的法式丝带,张开它的“血盆小口”,准备搞点破坏。
“木木——!”
宁湫和时佟见状,同时发出了惊呼。
时佟赶紧伸手想把它从这束昂贵的花上赶下去,结果被怀里这巨大的花束限制了行动,手忙脚乱的。
他不由得心疼地嗷嗷叫唤起来:“哎哎哎!祖宗!这花四位数呢!你这一口下去,别把我的花给啃坏了!注意点啊!”
“木木,不可以乱飞!”
宁湫也快步走到时佟跟前。她手一伸,动作熟练地把木木从花上重新捞回了自己的手心里。
她难得地板起脸,训斥起这只不听话的鸟:“再乱啄东西搞破坏,待会儿就不给你吃小面包了!”
被剥夺了零食权利的木木觉得十分委屈。
这只不识好人心的可怜小鸟,不服气地在宁湫手里挣扎着,尖着嗓子大喊:“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抗议。
听着宁湫这副严肃教育小孩的口吻。
时佟倒是不心疼花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夸赞道:“宁老板,可以啊!你现在管教这只小鸟,还真有一套了,越来越有主人的威严了。”
宁湫无奈地点了点这颗不服气的“小鸡脑袋”,叹了口气:
“它最近确实挺皮实的,在家到处乱飞。”
而那只听不懂人类复杂方言的小鹦鹉,看着时佟脸上的笑容,还以为这两个人类是在夸赞自己刚才“见义勇为”的飞行举动。
它顿时满意了,不再抗议。反而尖声道:
“Q|Q!欢迎回家!”
这句清脆的“欢迎回家”在玄关处回荡。
宁湫和时佟同时愣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看着彼此眼中倒映出的笑意,忍不住双双笑出了声。
原本因为送花而略显煽情的暧昧气氛,也瞬间被这只捣乱的鸟给活络了起来。
“对了。”
时佟把手中那两束一大一小的花往上提了提,试图找到一个省力的姿势。
他看着宁湫,问:“这么多花,家里有地方放吗?得找个容器装点水养着,不然容易蔫了。”
宁湫刚想开口说“有”。
结果视线一转移,自上而下地扫视了时佟一遍,她沉默了。
只见时佟此刻的造型堪称“满载而归”。
他的左手胳膊下,紧紧箍着那束假花;右手的手指上,还费力地勾着刚才顺路在超市买的生鲜蔬菜;而他的怀里,还严严实实地抱着那束比他肩宽还要大出不少的名贵鲜花。
有点像…
过年回家探亲…
宁湫看着他怀里那一大捧花,有些尴尬地改了口:“…好像,没有。”
时佟有些疑惑地偏过头:“?”
什么没有?
宁湫小声补充:“家里没有…这么大的花瓶。”
她平时不怎么买鲜花,家里唯一的几个小花瓶,也塞不下这么大体积的一束花。
可是,总不能让时佟就这么一直抱着它吧?
这花这么贵,不找点什么装水养着,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了。
于是,两人把菜放在玄关,开始在屋内翻箱倒柜地寻找合适的容器。
翻找了好一阵。
最后,还是宁老板忍痛割爱,从自己的画室里,把那个平时用来放置各种昂贵画刷和颜料的大号陶瓷笔筒给腾了出来。
拿到水槽里洗洗干净,装上清水,立在客厅正中央。这才勉强给这束体积庞大的昂贵花束,找了个合适的地方站一站。
好不容易安顿完这位新到来的“娇贵客”。
时佟看着花,这才猛地一拍脑门,想起了自己回来最重要的任务。
“哎呀!差点忘了!还有菜!”
他赶紧跑回玄关,把那几个塑料袋拎进厨房,放在岛台上。
他解开袋子,随手拿起里面买的几样新鲜蔬菜晃了晃,笑着问:“宁老板,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时师傅随时准备开火!”
时佟原以为,得来的答案又是那句经典的“都可以”,或者是像上次那样指定的某菜单。
没想到,宁湫看着他手里的菜,沉吟着思考了片刻后。
她忽而抬起头:“我和你一起做吧?”
说着,她还主动挽起了袖子,往厨房这边走来。
时佟愣在原地:“啊?”
宁湫走近到时佟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宽大的厨房岛台前。
“我可以帮忙的。”宁湫小声地补充着自己的理由,“洗菜、切菜,或者递东西都可以。”
想了想,她又给自己找了个更合理的借口:“而且…今天不是你杀青的日子吗?我也想…试着自己做一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话音都还没完全落地,就在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过了两秒。
她才慢慢地抬起眼,看向时佟。
这一次,她的目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接触到他的视线后就很快移开。
只是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
“不可以吗?”她轻声问。
时佟怔愣着。
那双清冷的眼睛还在从下往上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忽闪着,似乎真的在认真等待他的答案。
奇怪。
时佟在心里暗自想。
明明他们现在并肩站在宽敞的岛台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没有被拉得很近,起码还隔着半个人的空隙。
可是…
他却感觉,自己的心跳,比那天在游船上拥抱她的时候,跳动得还要剧烈、还要急促。
宁湫只是站在那里,轻轻地呼吸了一瞬。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时佟的耳里,却让周围那些原本就不安分的空气,此刻更是躁动得猖狂起来。
“咔哒”
一声脆响。
时佟手里一直无意识捏着的那根新鲜豆角,直接被他掐成了两段。
“…可以!”
时师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说完,像是觉得这两个字答应得太慢了,他又急切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可以!”
宁湫还在看着他,眼底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时佟这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笑了笑解释道:“我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事实证明,他确实是没怎么反应过来,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
等时佟听到耳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他猛地转身一看。
宁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戴上了那副印着碎花的防水围裙,正站在水槽前。
水龙头开着,她正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洗着刚才买回来的那把菜。
·
两人在厨房里商讨了一阵。
结合了时佟买回来的食材,最终拍板决定,今天的这顿“杀青饭”,做三个菜:柠檬摇摇虾、山药蒸牛肉,然后再随便炒一个时蔬清口。
分工明确。
“那我就负责所有需要动刀的切菜、炒菜,还有最后的装盘。”
时佟这位于厨房里身经百战的LV99级做饭大佬,对着旁边这位还处于新手村摸索阶段的LV3级做饭菜鸟,耐心地分配着任务:
“宁老板你呢,就负责洗菜,还有…帮我备一下需要用到的调料汁就可以了!”
“好。”
宁湫认真地点了点头,接下了这个充满挑战的新手任务。
“哗哗”的流水声。
“咔咔”的切菜声。
“咚咚”的剁肉声。
各类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在这个开放式厨房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时不时地,还有被关在笼子里的木木,用鸟喙用力啃食金属栏杆的声音,作为这首厨房交响乐的搞怪伴奏。
时佟低着头,身子略微前倾。
他手里握着那把锋利的菜刀。那截因为常年打工而显得精壮有力的小臂,在灯光下随着切菜的动作提起,又很快落下。
重复了几次利落的刀工后。
那些白花花的山药段和绿油油的豆角,便在他手下变成了大小均匀的细长小块。
然后“咕噜噜”地,被他用刀背有条不紊地拨滚入到了备用的盘中。
而在岛台的另一边。
宁湫正伸手,将架子上那些她平时根本就不怎么熟识的瓶瓶罐罐调料,一一提起来,凑近了认真辨认标签。
“生抽…老抽…蚝油…香醋…”
她的嘴里小声地嘀咕着这些调料的名字,生怕自己拿错了。
一边辨认,她的眼睛还时不时地往支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上瞟一眼。
确认完毕所需的调料种类后,她便相当认真地对照着某书APP上的“傻瓜式”菜谱教程。小心翼翼地拿着勺子,严格划分出“一勺”、“半勺”。
将那些深浅不一的液体倒入碗中后,她再拿着筷子,认真匀速地顺时针搅拌。努力使这些浓厚的酱色完全混合在一起。
这一小块的厨房区域里。
两位不同等级的“玩家”们,都在认真执行着各自的任务,配合默契。
“滋啦——”
时佟的一只手握着沉重的铁锅把手,另一只手握着锅铲把,正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豆角。
忽而。
他听到身旁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喊:“时佟。”
时佟转头望去。
只见宁湫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筷子尖端沾着一小点她刚刚调配好的酱色调料汁。
她看着他,有些不自信地问:“你帮我看看,这个味道怎么样?会不会太咸了?”
时佟毫不犹豫地点头说:“行,我尝尝。”
他自然地低下了头,身子往前倾了倾。
凑近了宁湫举着的那双筷子尖,轻轻地抿了一小口上面的酱汁。
“嗯,味道正——”
时佟刚想给出一个肯定的夸赞,但话音至此,他的声音却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而宁湫,还保持着那个微微举着筷子的姿势。
两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被他含过的筷子尖。
然后,又同时抬起头,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空气中,无言的微妙气氛又开始弥漫。
时佟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像慢动作回放一样,他默默地把视线生硬地转回了面前的锅中。
“…味道正好。”他干巴巴地补完了那句话。
宁湫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她迅速收回那双筷子,丢进水槽里,胡乱地应了一声:“…哦。”
时佟转过头去,直直地盯着锅中那些正在翻滚的豆角发呆。连锅铲都忘了翻动。
做完了自己“调料实验”任务的宁湫,也拘谨地站在一旁看着锅里的动静。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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