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嫦骄纵刻薄,却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凭空捏造“资本家后代”这种帽子。
尤其六月市报才转载过一篇社论,叫《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资本家就是牛鬼蛇神之一,当时她还特地拎出来调侃,说同学里面哪几个是大小姐、大少爷作派,搁那儿幸灾乐祸对方要过普通人的穷苦日子了。
她不可能不知道被扣上资本家帽子会有什么后果。
而妈急于捂嘴的举动似乎佐证了她的话。
但哪怕直觉在疯狂发嘀嘀信号,只要没听到确切的答案,季椿岁的心里就总忍不住存有一丝幻想:也许是自己太在意梦才牵强附会,脑补些有的没的?没准一切都是巧合呢。
她思索再三,反复纠结,还是决定出院后多观察一阵再做打算,反正最坏无非是远走他乡。
只要提前把钱、票准备好,应该……问题不大?!
同一时间,杜德元父子俩找遍了杜嫦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找着人,殊不知人其实就躲在已经问过的杨家。
他们来时,两人就躲在门后偷听呢。
知道季椿岁伤势不严重,杜嫦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但松气的同时,被恐惧、后怕压制了一天的傲慢也再次占据上风,觉得就这样出去,未免太怂太丢脸了。
这一念之差,便错过了认错回家的时机。
等父兄离开,她心里又懊恼不已。
再听好朋友突如其来的炸裂发言,更是怀疑起人生。
“……呃,婉君,你刚说什么?”
杜嫦怀疑耳朵坏了,不然怎么会听到好朋友发痴话,“你说……你说,你要去找薛进?”
“可薛进不是——”话太烫嘴,说不出口。
她眼神怪异地盯着身旁的杨婉君,满心不解,怕不是疯了,怎么会突然看上薛进?
又怎么能看上薛进呢?!!
薛进可是她大姐杨婉婷的娃娃亲对象,就算婚没结成,那也曾经是姐夫和小姨子的关系。想到跟对方搂搂抱抱,亲嘴睡觉,婉君不会觉得怪怪的吗?
如果换成自己……咦~~~
太恶心了。
杜嫦被脑子里冒出的画面膈应到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杨婉君上半身微侧,皱着眉,直视杜嫦:“那又怎么了?”
“他们早就退婚了,我大姐也有了新对象,薛进现在跟她没关系,我看上他有什么问题,犯了哪条法?”
听起来满不在乎的样子,只有拨动颊侧一缕发丝的动作泄露了些许真实情绪。
杜嫦被怼,表情尴尬。
她咂了咂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确实不犯法,但讲出去不好听呀。
搁旧社会,亲姊妹跟同一个男人搞对象,就算是一前一后,后者做填房,明面上都得说成娘家放心不下前头女儿留下的孩子,让姨姊妹嫁过去看顾看顾,而不是公开宣称自己对前姐夫情有独钟,早已芳心暗许。
虽说时代变了,薛进跟杨婉婷也没走到结婚这一步,但前几年两人是娃娃亲的事,轴承厂这一片可是人尽皆知。
一个是轴承厂的干部子女,一个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学生,杨家没少炫耀。
外人谁不夸一句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不曾想风云突变。
几个月前薛家下放,杨家断然退婚。大家嘴上夸杨厂长两口子疼闺女,觉悟高,坚决不跟落后分子吃一锅饭。私下里却也有很多人不耻得很,说这家子个个势利眼,不讲道义感情。
当事人杨婉婷更是被说得格外难听,还被扣了个水性杨花人品差会乱家的帽子。
好不容易没人议论了,婉君来这一出,岂不是……
但转念一想,她心里某个阴暗角落又忍不住冒出一丝窃喜:原来轴承厂条件最好、风评也好的姑娘也会犯错啊。
这么一来,不就没多少人关注自己把人打进医院的事了吗?
反正拖油瓶又没死,谁家兄弟姊妹不吵个架、打个架呢?顶多背后念叨自己下手没轻没重,没个姐姐样。
但婉君可是惦记上姐夫啊!!
厂里的三姑六婆们最爱扎堆八卦这种事了。
窃喜完,杜嫦心里不由得生出负罪感。
毕竟是朋友,她心里过意不去,便劝了几句:“那你也别冲动啊,喜欢不一定非得通过陪着他一块吃苦才能表现,要我说,留在城里更能帮到人……哎呀,总之我觉得没必要。”
杨婉君却道:“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
杜嫦满脸莫名其妙,为段不伦爱恋怎么还骄傲上了:“从前没见你多喜欢,怎么走了几个月反倒为他痴狂上了?”
真喜欢到这个地步,婚何必退?
当时就该站出来说要替姐姐出嫁,跟薛进一家同甘共苦,一道下乡接受改造才是。不说旁人的风言风语怎么讲,薛家人心里的触动肯定很大,感情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如今两家都决裂了再追过去,外人说得难听就算了,恐怕还要遭薛家人的白眼呢,吃力不讨好嘛。
杨婉君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说:“嫦嫦,你跟我一起去吧。”
杜嫦错愕:……?
就听杨婉君自顾自道:“你继妹是没大碍,但杜叔和你哥找你的动静那么大,你们俩的事现在肯定都传出去了,相亲会那边……”
她拉过杜嫦的手,递过去一个‘你懂的吧’的眼神:“你哥那么想让你嫁人好娶媳妇过门,如果相亲不顺,他心里不知多怨你,到时你又要难受了,不如咱俩一起报名下乡,互相有个照应。”
杜嫦愣了两秒,只觉荒谬。
这都哪跟哪啊,怎么突然跳到下乡了?
她赶忙摇头:“不成就不成,他想赶是一码事,能不能赶是另一回事,就算我嫁了,不还有拖油瓶和老四睡那屋吗,照样没地儿腾给他。”
这年头家家都住得不宽裕,杜家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五九年分房时,杜德元是人事科的劳资员,雷萍是厂里的会计,双职工家庭加上孩子多,两人又没有旷工违纪记录,很幸运地分到了37㎡的二室。
37㎡听着不大,可这年头的筒子楼都一个模子,厕所和厨房规划在楼道两端,不算在这37m?里,所以居住面积是实打实的,住一家七口其实不算局促。
同栋楼里多的是一家十几口挤在小二室、一室里的。
杜佺无非是拿亲妹做筏子,给换房间的事做铺垫。
因为原本的客厅被隔成两半,一半吃饭,另一半连接阳台的半窗,这间面积最大,采光也最好,现在是三姊妹住着。
只要杜嫦嫁出去,老五可以和老四,季椿岁一块挪到兄弟俩现在住的那间屋,他则跟新媳妇儿换到三姊妹这间。
杜嫦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本能的烦亲哥有了媳妇忘记妹子,随口跟杨婉君抱怨了一句,没想到这会儿被她拿来劝自己下乡。
“不去,我才不下乡呢。”
“又不是没在乡下待过。”
杜嫦哼一声,笑杨婉君天真:“你知道乡下有多苦多累吗,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上到七八十老人,下到三四岁小娃娃,每天有干不完的活。累死累活,一年下来全家能攒十块,不欠生产队饥荒都算过得好的。你连上劳动课都喊累,次次靠李红旗帮忙,去了能受得住?别傻了。”
被揭短的杨婉君一反常态,竟没有生气,反倒眉飞色舞,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城里日新月异,乡下也一样的,你在乡下生活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什么都缺,不代表现在也缺。”
薛家下放的农场在胥省榆沂的泽县,泽县既靠山又靠水,矿藏丰富,数百年前已经是重要的水运码头,自然资源比新源周边丰富得多,哪会苦到杜嫦说的份上。
最重要的是,她有必须去的理由:
——薛家会否极泰来,而薛进会报复所有陷害过、冷眼旁观、落井下石过的人。
不巧,杨家的仇恨值排在第二位。
除了婚退得难看,更因父亲杨茂典曾主动到革委会检举作证过,这事干得隐秘,原本没人知道,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薛家平反,薛进强势回归,多的是想要锦上添花的人。
杨婉君不想探究谁对谁错。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一边是碍于舆论压力不敢表露爱意,生生错过一辈子的心上人。
老天既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希望大家都要好好的。
那些发生了的、错了的,她扭转不了,但可以想办法弥补。她想弥补家人的错误,牢牢拽住薛进,不让他堕入仇恨的痛苦深渊,陪着他,温暖他,跟他一起照顾薛爷爷。
同样的,她也希望杜嫦过得好。
两辈子的交情,杜嫦是杨家被整倒后为数不多拉她一把的人。
上辈子,杜嫦在这次的集体相亲会上跟一个叫房彬的连长看对眼,婚后两人却过不到一块儿去,三天两头上演全武行,打打闹闹拖到中年才离了婚,她曾自嘲这段婚姻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杨婉君想帮她避开这个火坑,又担心她留城后因为越来越严峻的招工形势,被迫跟一个比房彬还要差的人结婚。
她记得非常清楚,六七年底市报开始断断续续讨论青年该不该下乡。没过多久,全国范围内开始强制下乡。
杜家五个孩子,杜佺有工作,下乡的只能是杜嫦,除非小几岁的继妹顶替。但那姑娘性子坏,爱攀比计较,骨子里很市侩,跟善良忍让没一点儿沾边,肯定不会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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