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大姐!”
“雷大姐,哎哟你还在烧菜呐,你家两个姑娘打起来了,那脑袋被敲得噢哟,血淋淋的,吓人得很!”
雷萍惊得锅铲一滑,怀疑自己听错了:“打架?”
“可不是,一个被砸昏了,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的。我家老刘和杨树抬着人往二医院去了,你拿上钱,赶紧着。”
雷萍嗓子干涩,浑身止不住发抖,下意识问道:“谁……谁进医院了?”
“你们家椿岁啊。”
同是当妈的,张素英非常能体会雷萍的心情:“杜嫦这当姐姐的也真是,你对他们兄妹俩没话讲,后妈当成你这样的有几个,她咋能对岁丫下狠手呢,还没轻没重的,回头你叫老杜好好管一管。”
雷萍一听住院的是亲闺女,先是恼、急。再想到她过往的‘丰功伟绩’,紧绷的心弦微妙地有所松懈,深凹的法令纹一点点变浅。
尽管解开围裙的手依然颤抖,幅度却小了许多:“素英,谢谢你和老刘啊。”
“我现在就去医院,老杜回来你让他跟孩子吃食堂去。”
“成,你赶紧去。”
雷萍把炒锅挪到一边,把旁边装了半锅水的提锅放到灶台上,随手将炉子封口铁片合上,只留出一道细缝,才端起炒了一半的菜急急忙忙回屋。
张素英瞧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心里怪怪的,咋不慌不忙呢?
转念一想,雷大姐是楼里干活最细致的,工作家务两手硬,似乎也算……正常?
那头雷萍回屋拿了钱,匆忙往医院跑。
……
医院里,季椿岁已经醒了,黝黑澄澈的眼眸正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两只手紧紧揪着床单,手背青筋凸起。
在昏过去的半小时里,她脑子里忽地凭空多出了一些内容,准确点说,是好几段预言式、不连贯的画面。
先是出院后,再次被杜嫦激怒,她跟杜嫦扭打成一团,导致额头伤势加重,留下很大一条疤;再是继父让她二选一,要么下乡,要么嫁给一车间罗主任家的老大,说是为她好,罗主任哥哥在市里当干部,就算亲爸的身份暴露,也能护她平安;
她不同意。
她预想的生活是考学、毕业、进厂、评上高工,找个志同道合的男同志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而不是跳过前面那么多步,直接进入婚姻。
妈劝她,说亲爸成分的确有问题。以前没人在意,但现在风向不对,真闹到人尽皆知,虽不至被批斗,但肯定有人拿身世说事,招工完全没戏。不说考不考得上,连报名资格都未必有,又说上头开始强制待业青年上山下乡,更说明下乡是苦差事吗,去了不知多久才能回得来,不若在城里嫁人。
罗嘉学年纪确实大了一些,二婚,但各方面条件却不差,加之前头媳妇没留下子女,实则跟一婚差不多,而不计较成分的家庭少,罗家同在轴承厂,如果受了委屈家里还能撑腰。
但妈不知道,她排斥的不是下乡。
而是一身反骨作祟,大家越摁着她干什么她越想反抗。所以才两个都不选,就要拼别的路。
恰好厂里材料三库起火,她想多表现表现,争取在严格核算成分前把工作定下来,便攒了股牛劲冲进火场救人救材料,没曾想没能出来……
这一死,好处全落在跟她不对付的杜佺杜嫦身上。
杜佺成了正式工,还做了吴工的徒弟;已婚、没有随军的杜嫦也进了工会宣传科。厂里大力表彰她的牺牲,杜家从三十来平的小房子换去了五十多平的大房子……
每个人似乎都落了好处,就她死翘翘了。
后面发生了什么季椿岁不知道,她硬生生被气醒了。
一开始她没当回事,不过做了个噩梦罢了。
毕竟,在脑袋被砸破前,杜嫦的确叫嚣着她亲爸是资本家的儿子,她是资本家的孙女,父女俩都是人民的敌人。
警告她往后眼睛放亮些,不要继续与她争东争西,得夹着尾巴做人,否则就要把这事传得沸沸扬扬,让她被所有人唾弃。
乍听这番话,季椿岁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跟剥削阶级挂钩,整个人都懵在原地,很慌很害怕,这才被杜嫦得逞,以至于昏过去了都还惦记着,从而衍生出了这段梦。
但细琢磨了一番,又觉得不太对劲,她把每个片段捋了捋,总觉得太顺了,甚至有迹可循。
往日她做梦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前一秒跟人说话,后一秒就在跟僵尸、鬼怪赛跑;
有时前半段为考试焦虑,后半截画风突变,到了某个奇奇怪怪的地方亲历各种奇怪的事,比如杀人现场,又比如躲哪个沟里打了鬼子……
但无一例外,睡醒翻个身的功夫就能忘个七七八八。
这次却很不一样。
逻辑连贯不说,每个画面像是钢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她清醒好一会儿了竟还记得牢牢的,甚至越来越清晰,梦里,每个人说话时的表情都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
季椿岁心里感到不安。
而很快,这份不安便具象化了,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季椿岁!”
季椿岁抬头,见母亲迈着重重的步子,每一步都带着火气一般,她下意识缩起肩膀,小声喊了句:“妈。”
“别喊我妈,你是我妈才对。”
雷萍匆匆忙忙走进病房,脸上恼怒多过了担忧。
这一路上她两条腿抡成了风火轮,一到医院,从护士嘴里得知针缝好了人也醒着,心里的忧心刚放下几分,进门就见大女儿的表情鬼迷日眼,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一看就没憋好屁的样子,她脑子里那根弦顿时就断了,怒喝一声:“你什么时候能懂点事?”
“闹闹闹,天天闹,在家闹就算了还跑外头闹,现在更厉害,都把自己闹进医院了,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跟你姐打架?”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跟你那缺德爹一样,专来克我!”
雷萍自诩文化人,好修养,平日孩子们做错事她很少破口大骂,就冷着,让他们自己去想去品。
这是头回气到什么场合都顾不了,连病房里还有外人都没注意到。
她顾不得,季椿岁就更不会顾了。
原本心里就心慌,委屈得很,盼着母亲心疼自己安慰一番,再告诉她杜嫦说的全是屁话,她爸根本不是什么资本家儿子,没想到迎来的不是温情关心,而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她年后二月才满十七,正是自尊心最强,最敏感、也最叛逆的年龄。脑子里压根没有家丑不可外扬那根弦,既然母亲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她,她死杠到底的浑劲儿瞬间跟雨后春笋一一般冒了出来。
当即牙尖反击:“哦哟~~~”
“我不懂事,我不懂事又是跟谁学的?”
脑袋缝十多针丝毫不影响她调配生动扭曲的表情嘲讽亲妈,小嘴嘚吧嘚吧堪比阴阳法王:“养不教父之过。你又说我爸死得早还缺德,责任在谁身上不是一目了然?”
雷萍被气了个仰倒。
“妈,不是我埋汰你,你这人就是里外不分。”
“我脑袋被杜嫦砸了,你不关心我伤得重不重,不问我痛不痛,头晕不晕,也不问是非对错,开口就先指责我不懂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亲妈,是我后妈呢。”
“哦~~~”
“我忘了,你一直很想当她妈。可惜人家有自己的亲妈,特烦你这后妈。你越维护,她越觉得你居心叵测,你是因为心虚才供着她。呵,热脸贴冷屁股九年都没贴热乎,到底谁不懂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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