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冢国光绕到南天竹后面,才发现茂密的枝叶后方别有洞天。
石砌的长方形池子建在廊下,温泉水从竹管里缓缓流出,热气袅袅。
埴之冢羊穿着旅馆的米白色浴服和深色的外套,坐在池沿上,双脚浸入水中,水汽在她周围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纱。
虽然看不清,但手冢国光依旧能感觉到她散发的轻松愉快的气息。
她倒是躲这来了。
走近了才看清,她鼻尖被冻得微红,头发披散着,像是刚从汤泉里出来不久。
手冢国光无奈道:“不冷吗?”
“不呀,很舒服的。”埴之冢羊正悠闲地划着水,抬起头看他,“你和妈妈谈完了?”
手冢国光脱木屐的动作一停,猛地抬头,“你知道?”
埴之冢羊没回答,白皙的手指一抬,手冢国光顺着看过去,透过南天竹枝叶的间隙,隐约能看到茶室内正在悠悠饮茶的百合子女士。
手冢国光:“......”
埴之冢羊收回手,还道:“放心,我没听见你们在说什么。”
“...你这算安慰吗?”
“你觉得是就是。”埴之冢羊大方地表示任他选,然后偏过头看他,“所以,你和妈妈说了些什么?”
说完,她又轻轻“啊”了一声,“不说也可以哦。”
看似温柔体贴,实际上她的手已经牢牢抓住了他浴衣的一角。
显然,他要不说就走不出这个足浴池。
手冢国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霸道的手,妥协地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坐下的瞬间,水汽模糊了镜片。
他正要伸手去摘,旁边的人已经先动了,她的手探了过来,他的眼镜就被夺走了。
埴之冢羊盯着他那双棕褐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突然好奇道:“你现在看得清我吗?”
手冢国光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精准地抓住那只调皮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她肩后绕过,把眼镜拿了回来,两人靠得很近,这个姿势从背后看就像是他把眼前人拥入怀中。
手冢国光拿回眼镜,没有戴上,只是放在膝盖上,捉住她手腕的手向上一滑,把她的手拉下来,放在石沿上。
他道:“没有眼镜我也能看得清你。”
埴之冢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覆盖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掌,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就随他去,抓重点道:“所以刚刚你们在聊什么?”
手冢国光逐一道出,埴之冢羊听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像早就知道一样。
他迟疑道:“...你知道?”
“算是吧。”这时,脚边飘来一片枯叶,埴之冢羊微微俯身捞起,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看着它顺着水流飘向手冢国光的方向。
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应当,“毕竟我们是母女嘛。”
“你很早就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
“嗯,记事的时候妈妈就告诉我了。”
“不觉得奇怪吗?”
“不会啊。”埴之冢羊撩起肩头的一缕卷发,弯曲的弧度圆润而克制,在她的不懈努力下,保持着很好的光泽和柔顺度,“我很喜欢我的头发,因为和妈妈一样。”
“所以你一岁的时候就认定了这个名字?”
“怎么可能。”埴之冢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伙伴是不是太高看她了?
“那时我还是个小娃娃,话都还不一定会说。”
“那为什么?”
“谁知道呢,我也没有当时的记忆。”她拨了拨水面,把水花悄悄溅向旁边的衣摆上。
手冢国光低头看她,她无事人一般看着对面的雪景,他也没有戳穿,只是也轻轻拨了一下水面,将水波荡了回去。
埴之冢羊看着水面上被扰乱的光影,嘴角弯了一下,“虽然不记得了,不过不难猜。”
手冢国光:“?”还能这样?
埴之冢羊没有立马回答,而是让手冢国光再喊她一下。
手冢国光不明所以,但照做,“小羊。”
埴之冢羊看着他的眼睛,眼尾忽然一压,像月牙尖儿挑破水面,弯起一抹开心的幅度,轻快地应道:“嗯。”
“我应该是喜欢你们喊我这个名字时候的眼神。”
“什么眼神?”
“保密~”
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每次他们喊她“小羊”的时候,目光是柔软的,声音也是温柔的。
只是一个简单的名字,就会让当时还是初来乍到的她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的暖意包围着。
她不想说,手冢国光没有再追问,转而说道:“百合子阿姨说你有东西给我?”
“有啊,是我在逛美术馆商店的时候买的,放在房间里了。”埴之冢羊站起身,“等等昂,我去拿一下。”
亚麻色的卷毛从手冢国光的视线滑过,被他抬手捉住,“稍等一下。”
埴之冢羊:“?”
紧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丝巾,站在她身后,开始编辫子。
丝巾贴着头发绕进去,起初动作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流畅起来,淡紫色的印花丝巾和亚麻色卷发在他的指尖交替,慢慢融为一体。
他退后半步,上下端详了一下,满意道:“好了。”
比他预想的要更合适她。
埴之冢羊撩起垂落在肩侧的麻花辫,淡紫色在亚麻色间穿梭,末端系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这是和妈妈逛街时,在一家手工房买的。”
“你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埴之冢羊认真道,“我会好好使用的。”
手冢国光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好。”
“对了,事情解决了吗?”他可没有忘记这只羊离席的原因,也不知道她怎么跑来泡足浴了。
埴之冢羊:“解决了,他只是问我什么回学校,他希望我能早点回去。”
她本就是趁着国家考试刚结束,课程空窗,又恰逢长达三周的圣诞假期,才跑去国家队实习,现在假期快结束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时间定了吗?”
“刚买完机票,比你晚一天,4号。”埴之冢羊打趣道,“我还能去机场送一下你再走。”
“嗯。”
之后埴之冢羊回房间取来礼物,是一副用彩色玻璃片拼成猫形状的镶嵌画。
那家美术馆商店以玻璃制品闻名,猫咪主题的作品尤其多。
她精挑细选了一副猫咪滚毛线的玻璃画送给他,还挑了一款“高贵的白猫和色彩鲜艳的千花”的玻璃盘,打算回去送给努力学习的西园寺艾丽莎。
温泉之行结束后,小羊跟着父母回埴之冢家老宅过年,一直到新年的一月一日,两人都没再见过面。
元旦一早,手冢家的门便被敲响,手冢国光拉开门,两声礼花“砰”“砰”在他面前炸开,彩带落了他满身。
“新年快乐,手冢/手冢部长!”
手冢国光站在原地,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但内心还是抑制不住的开心,他边取身上的彩带,边道:“新年快乐,大家。”
“手冢,一起去新年参拜吧!”
“好。”
原本他们还想叫上埴之冢羊一起,但奈何她不在,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一群人呜啦啦地涌向神社,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一会儿说寒假作业还没写,一会儿又问手冢国光有关职业的事。
手冢国光耐心地一一回应。
排队参拜时,菊丸英二还在纠结要许什么愿望。他既想让他的网球更进一步,也想下学期期末考试不挂科,又想要最新款的游戏机,还想要像手冢一样交个女朋友。
每个都极为重要,割舍不下,再三纠结后,他决定每个愿望都许。
桃城武在他身后不客气地嘲笑道:“英二前辈,你也太贪心了,小心神明大人一个都不给实现。”
“你说什么——?!阿桃你个乌鸦嘴!”
“好了好了,”大石秀一郎连忙拉住张牙舞爪的菊丸英二,“这里人员密集,不要闹,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哦。”
大石秀一郎又道:“英二,实在不知道许什么,就挑个你最想要的。”
菊丸英二没好气道:“你说得倒轻松,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挑出来发话我就不用纠结了。”
既然自己选不出来,他决定先听听别人的愿望,“手冢,你想许什么愿望?”
手冢国光:“阖家安康。”
菊丸英二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下文,难以置信道:“没了?不多点其他的?比如比赛胜利呀,早点成为世界第一啊什么什么的。”
“事在人为。”
菊丸英二长长的“诶”了一声,“又是这句。”
大石秀一郎劝说:“英二,要想实现愿望要靠自己努力,靠许愿是没用的。”
被菊丸英二回了个鬼脸。
“很有手冢的作风。”不二周助在旁边笑道,“不知道羊会许什么愿望?”
“说起来,我们从来没和羊一起参拜过呢。”菊丸英二双手枕在脑后,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
乾贞治冷静接话:“她每年都会回老家过年。”
“不知道她都许了什么愿望呢?”菊丸英二一脸八卦兮兮地凑到手冢国光跟前,“手冢你知道吗?”
大石秀一郎把他拉了回来,无奈道:“就算是手冢...”
手冢国光已经回答了,“世界和平。”
小羊的愿望历年如此,始终如一,从未变过。
“......”众人瞬间沉默了。
“...真是伟大的愿望呢。”不愧是羊。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哦哦,快到我们了。”菊丸英二随着人群往前走,他依旧不死心,“四个不行,那我两个行不行?”
“说不定神明大人看我可爱又帅气就给我实现了呢?”
“哈哈哈哈你这算什么啊,英二前辈,就算要实现也应该是给手冢前辈这样不贪心的人吧。”
“阿桃你休想挑拨我和手冢的友情!”
“好了好了,到我们了,你们两个安静点。”大石秀一郎头疼地拉住眼看着就要互扯衣领的两人,“英二,你要许就许吧,错过这一次就要等明年了。”
“有道理。”
不二周助笑道:“手冢,你要不要也许两个?说不定神明大人真给你实现呢。”
“能保佑家人平安健康已经足够了。”手冢国光自认为他已经很贪心了。
“试一试也不亏,”乾贞治也怂恿道,“大的不行,许个小的也不错。”
“啊,到我们了。”
手冢国光站在神社面前,鞠躬、拍手、双手合十,闭眼,像以往一样,祈祷家人在新的一年平安健康。
但乾的话在耳边回响,心里不自觉滑过一道念头:小的愿望,多小才合适?
希望今天能见一面算贪心吗?
抽签时,手冢国光刚抽出一根,一旁就有个脑袋凑了过来,“手冢手冢,你抽到几号?”
“三十二号。”手冢国光将竹签放回筒中。
菊丸英二高高兴兴地说:“我是三十一号~说不定是个好签~”
结果,他看着签上的大凶,脸瞬间垮了下来,伤痛欲绝道:“为什么——?!”
“肯定是因为英二前辈刚刚许愿太多的缘故。”桃城武得意洋洋地挥着“吉”字签条。
刚刚他就在菊丸英二的身边,他都许完了,菊丸英二都还没结束。
“怎么样子啊!!!”
菊丸英二余光瞥见手冢国光,仿佛找到了共患难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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