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李衡又来了。
孟青宛挡在院门口不想让他进去。
李衡解释道:“你这屋顶有几处瓦松了,我今日正好得空,帮你修一修。”
孟青宛推拒:“我可以找人来修,不必麻烦侯爷。”
“我来都来了,何必再费那功夫?我来修,很快就能修好。”李衡知道是上次的贸然邀约让孟青宛生了疏远之意,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再邀你出游。你一个人在外面住不容易,我只是想帮一帮你,没有别的意思。”
李衡态度诚恳,孟青宛无法再拒绝,只好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李衡走进去,看见沈砚之正站在孟青宛惯常讲课的位置,给学生们讲江南的风物习俗。
年轻的探花郎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圆领袍,长身玉立眉目疏朗,余光瞥见李衡,面色没有丝毫诧异依然平和,甚至还笑着朝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李衡沉着脸向沈砚之颔首,心里却不免越发酸涩。他来,孟青宛三推四阻。沈砚之却已经堂而皇之地给学生们讲上课了。
就因为沈砚之学问好,与她更有话聊吗?
李衡越想越觉着沈砚之碍眼,沉默地上房开始修补屋顶。
其实沈砚之今日来给学生讲课,倒不全是孟青宛的缘故。
自从学生们听说沈砚之来自江南后,一直缠着他讲江南的事。沈砚之本来只是就着学生的兴趣,学生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但孟青宛觉着值得好好整理出两堂课,给学生系统地讲一讲。
来孟青宛这里上课的学生,都是附近百姓家的孩子。来此只是为了识字、算术、明白律法,将来做买卖不被人坑,写家书不用求人,并不奢求能考状元做文豪。
孟青宛理解那些父母的想法,还在挣扎温饱的家庭,不敢有太高太飘渺的念想。但这些学生生在市井长在巷陌,每日所见不过眼前这三尺远的光景。若是没有人告诉他们外面的天地,他们大概一辈子都会循环往复父辈的生活。
趁着学生对江南的好奇,孟青宛想让他们知道京都之外还有江南,江南之外更远的山和水。也许他们穷尽一生,都无法踏及那片土地,但只要让他们知道,这世界很大,人的活法很多,往后遇到难处,也许就不会只想着闷头认命。
孟青宛将她的想法告诉沈砚之,沈砚之很赞成,回去后认真准备了几日,才在今日给学生们上了第一堂有关江南的课。
沈砚之讲江南水乡荷塘连天,讲鲈鱼和莼菜的鲜美,讲青石板巷乌篷小船,讲连绵不断的黄梅雨,讲精细雅致的丝绸技艺……
孟青宛生在京都,长在京都,从没有去过江南。此刻听着沈砚之讲那些只在书本里见过的事物,她也听得很认真。
一个时辰后,沈砚之的课讲完了。
孟青宛从井里提上一只浸了大半日的竹篮,竹篮里躺着两只圆滚滚的瓜,瓜皮上还沁着清凉的水珠,让人只是看着就觉着消了大半暑热。
她拿刀将瓜切了,自然地招呼沈砚之:“砚之,来吃瓜。”
李衡修补完屋顶,飞身掠下的时候正好听见孟青宛的这声砚之,不由得眉头一皱,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了?
沈砚之领着学生们来吃清凉的甜瓜,孟青宛将提前留出来的一块拿过去给李衡:“侯爷,辛苦了。吃块甜瓜解解乏。”
比起方才那声砚之,这声平静无波的侯爷更让李衡觉着心烦。他沉声问道:“你叫他砚之,却叫我侯爷?”
孟青宛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为何看起来不太高兴:“有什么问题吗?”
“叫我的字,则安。”
“这不合适。”
“你可以叫他名字,为何不能叫我?”
“这岂能一样?文人相交,以名相唤是寻常事。但侯爷与我身份悬殊,又隔着那道圣旨,不合适。”
李衡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眸子依然坦坦荡荡,就如她方才那段平静的不含丝毫情绪的解释。
李衡终于意识到,在孟青宛心中,他们的婚姻他们的过往,确实早就过去了。她如今对他,就像对一个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平静、客气、毫无波澜。
李衡明白,孟青宛这样对他,不是她的错。他没能抗下那道和离圣旨,就没有资格要求孟青宛还像从前一样待他。
况且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从前孟青宛对于做他的妻子,也没有多满意。若她当初有得选,肯定会选如沈砚之这般文采风流的读书人。
但他心里还是很难过。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萦绕在李衡的心间,他摇了摇头,接过甜瓜很快地吃完,再没说什么,一个人闷头走了。
*
夜晚,孟青宛坐在院中赏月。
月亮很圆,明亮皎洁,很适合作诗,但孟青宛却毫无诗兴,脑子里全是李衡临走时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看起来很失望,甚至可以说是绝望。
李衡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就因为她拒绝叫他则安吗?
孟青宛觉着李衡不是那般小气的人,但又不禁想起从前在侯府时的一些事。
她刚嫁入侯府时,也是叫李衡侯爷。后来总听宋锦柔情蜜意地叫李璋夫君,她意识到总是叫侯爷太生疏,于是也改了口。
她记得她第一次改口叫夫君的时候,是在一个晚上。
那天夜里,李衡回来得晚,身上带着更深露重的寒气。孟青宛原本在灯下看书,见他回来了,很自然地迎上去改口唤他夫君。
李衡当时一怔,然后就很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将她压.在藤椅上,整个人俯下来,将她的惊呼连同唇齿一并封住。他亲得又急又重,藤椅在他们身.下吱吱呀呀地摇晃,有小丫鬟进来奉茶,瞟见他们的动静,又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那晚李衡兴致极佳,待一切终于结束,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孟青宛红着脸仰卧在榻上,他撑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边看一边笑。
“再叫一遍。”
“我家夫人声音真好听。”
“以后都这样叫,好不好?”
……
想起从前的荒唐事,孟青宛面红耳热之余,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李衡的心中,称呼好像确实很重要,而今日他那般在意反常,大约是在吃沈砚之的醋。
沉稳如李衡居然也会吃毫无边际的飞醋?
孟青宛有些震惊。她不觉着李衡对她有多深刻的感情。
想了又想,孟青宛认为大约是因为男人的占有欲作祟。因为她曾是他的妻子,所以即便已经和离,也不愿见她和其他男人热络。
孟青宛想明白这层,不禁很是失望。
原来哪怕可靠正直是李衡,也会有那样恶劣的一面。
*
几日后,孟青宛上完课,正坐在院中的摇椅上,摇着蒲扇闭目消暑。
忽然间听见一声吱呀门响,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孟青宛睁开眼睛,只见一道绯红身影出现在眼前。
来人是付春玉。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朝孟青宛走过来:“青宛,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孟青宛闻到食盒里散发出来的淡淡荷叶香,笑道:“可是荷叶排骨?”
“你这鼻子真灵。”付春玉将食盒放在孟青宛身旁的石案上,笑着打开食盒。
只见碧绿的荷叶被蒸得油润润的,上面的糯米晶莹透亮,排骨染着酱色,分外好看。
付春玉道:“这是我新招来厨子做的,我尝着不错,知道你爱吃,特意送来给你尝尝。”
孟青宛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糯米绵软,排骨酥烂,酱汁的咸香和荷叶的清香融在一起,油而不腻清爽解暑。
“好吃!春玉你这厨子招的不错,日后客栈的生意肯定更好了!”孟青宛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卖力夸赞道。
“我也这么想。”付春玉笑盈盈地又拿出一锭银子,“这是那首题壁诗的分红。”
孟青宛没和付春玉客气,道了声谢就收了起来。
“你打算用这笔钱做什么?”付春玉问。
孟青宛想也没想就回答:“我的颜料快用完了,正好用这笔钱买一批上好的颜料。”
“只是这样?”付春玉对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继续问道,“如果还有剩余呢?你打算做什么?”
“还有剩余?”孟青宛想了想,“我瞧着有几个学生的鞋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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