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姓叱云,一个姓宫。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呐,宫太守为何偏偏要对他如此上心?”
“陈兄所言极是。”
“依鄙人之见,简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亲生骨肉尚且做不到此,何况还是个养子。尤其他还长的那副模样……”学子意味深长地将话断在了最后两个字上面。
“公子。”
就在街角处,一名身着墨衣的高大男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血红的伞面挡住稀稀落落掉下的雪。
他硬朗锋利的面孔温顺而恭驯地低下,朝向中心那人。
这正是几名学子口中“长的那副模样”的人。
云中太守养子,叱云焰。
他凉薄的唇边露出若隐若现的笑容,面色苍白,几乎和背后的雪景融为一体。
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隐现在斜斜落下的侧发中,那发丝足足抵到下巴的位置,挡住底下的半张金面具。
叱云焰轻叹一声,唇边的笑一点点扩大。
他伸出折扇缓缓推开挡在身前的萧远,语调阴柔:“哪副模样?仁兄不妨细细道来,我也好受教一番。”
三个人听见叱云焰的声音眼神怔怔,脸上迅速青青紫紫地泛上恼怒,五官僵硬抽搐着,可是眼睛还直勾勾盯着他,不肯移开,生怕少看一眼似的。
“说啊。”叱云焰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右额垂下的那几缕发丝,一席金绣云纹图案的黑袍隐匿在大雪覆盖的墙下。
三人双眼瞪瞪,脖子上都涨出一条条怒发的青筋,还是半句话都没憋出口。
叱云焰“噗嗤”一声笑起来,寂静的巷道间落针可闻,只听得他低低的、幽幽的声音,在其中悠悠回荡着。
厚实的白雪被他慢慢踩上去,一脚一个,附上层层鞋印。
“让我来告诉你们是如何一副模样。”叱云焰张开唇,薄薄的唇瓣一开一合,吐出阴森却温柔的话语。
他伸出一只白皙瘦削的手,撩起脸上的头发,掀开了那一半金面具。
这金面具自叱云焰六岁起就开始戴着,每长大一岁,宫太守便送来一面新的。
一面接一面,日日戴,夜夜戴,挡住他的脸,掩住那半块胎记。
念起来,他已好久没有摘下过面具。
这块常常躲藏在暗处的皮肤骤然接触到冰冷的空气,直感觉到一股令人不适的酸意。
叱云焰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长久不露面,他早已把它当作是身体最私密的一个部位。
对面前一刻还喋喋不休的三人浑像是被抽走了神,注视着他的脸,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双颊直涨出憋闷的青紫。
他们紧闭双唇,唇瓣因为太过用力,开始变得发白,可始终还是不发一言。
肩上丝丝缕缕的白雪落下,萧远打着纸伞又走到他身边。叱云焰侧头看萧远一眼,做了个口型。
萧远瞬间低下头去,宽厚的肩膀朝下落,显出恭敬听话的样子:“公子恕罪。”
叱云焰轻嗤一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托着面具戴在脸上,转回视线看向对面三人。
三名学子脸色一个赛一个地难看。
他又低头,看见几个人紧握着的双手,它们蜷缩在几人腿边,骨节凸出,如同一道道蠕动的幼虫,好像下一刻就要钻破血肉,掉到苍白的雪上,将脚下一片片路染的血红。
“同窗一场,大家读的都是圣贤书,可习得的就不尽相同了。”叱云焰敛眸,清朗的嗓音里透出丝丝凉意。
一个小小的胎记,竟能吓住这么多人。
那天下真该干脆别打仗,全需他在外露一露面,大家就神色俱变,按兵投降。
那三人腮帮子被咬得鼓起,站在原地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弯下腰拱手道:“鄙人失礼,叱云公子仪表堂堂,是我们说错了话。”
瞧,说得这么不甘心,谁能相信说的是真话呢?
叱云焰“哗地”一下撑开扇子,露出扇面上写的四个字,“上善若水”。
几人抬头略略吃惊地看他一眼,或许心中骂道,果然是个怪胎,大冬天的扇什么扇子呢。
叱云焰宽宏大量地垂下眼,笑意不敛:“无妨。”
他们听后,大概惊讶,一时间竟忘记了动作,只站在原地呆呆地看向叱云焰。
应也是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吧,轻而易举就放过了他们。
“叱云兄宽宏大量,是我们狭隘了。”几人又朝叱云焰拱手作拜,随即转身消失在巷口。
叱云焰静静在原地待了会儿,伸出手去接下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直到最后只剩下湿润的冰水,萧远适时在身旁递上一面手帕。
叱云焰接过手轻轻擦掉融化的冰水,把手帕丢进萧远怀里,一句话没说,突如其来地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叱云焰扇得极用力,好歹也是一介八尺男儿,又从小跟随师傅武枪弄剑,没收力扇上去,想也是极痛的。
他转过身,脸上平静无波,只一双寒眸冷冷盯着对方。
萧远怔怔看着叱云焰,锋利的眉眼闪过几分歉意,随后低下头来靠近叱云焰,想让主子更省力些。
叱云焰脸色发紧,拽着萧远的领子让他的头彻底矮下来,再伸手狠扇了几巴掌,直扇得手心发麻发痛,才略略解气。
“处理掉他们。”他这样随意地说。
萧远见状又直起身体,高大的身影伏在叱云焰面上,变回主子最恭驯忠心的仆人。
他心中知道,公子素来是不喜欢他的身量,这个年份,男子能长到公子那么高已经算是惊人了。
可独独自己和宫太守要高过公子。
*
“公子,处理好了。”
萧远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半跪到叱云焰身边。
今天他做了错事,惹公子不开心,一定是会受罚的。可公子前些天才患过风寒,要是被雪淋久了生病更不好。
萧远伏在叱云焰躺着的软椅前面,两只手并放在额下,是一个行礼的姿势。
叱云焰躺在中间,撑着脸懒散地看去。游移的目光四处落在他身上,萧远忍不住滚了滚喉结。
叱云焰的视线里,萧远那么高大的身形伏在他脚下,就像是一只被拴上镣铐的白虎,时刻要畏手畏脚,注意言行。
这一切权力都仰赖他拥有一个太守父亲。
虽只是养父,可养父并没有其他子嗣,也没有如花美眷。在这里,他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出了门去,旁人需得看他父亲薄面,仰头看他,关上门来,更是如此。
府中上下除了父亲,全是他的奴婢,这些人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不过他并不是一个嗜杀的人,他不喜欢见血。
所以叱云焰只要他们讨他欢心,为他办事,并不要他们死。
仰卧在软椅上,叱云焰赤裸的足相互翘在一起,眼睛虚虚睁着,屋外透进来的微光照在他的足上,青色的血管浮在白皙的脚背间,一副孱弱的模样。
他扶着下巴,轻声道:“爬过来。”
萧远看叱云焰一眼,舔了舔干涩的唇,规规矩矩地低下头,从旁边拿了鞭子,膝行到他身边。
“公子。”萧远伸手将鞭子递到叱云焰面前。
叱云焰仰天看着头顶,并没有接手,反而是问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阿远,你说我生得英俊还是丑陋?”
萧远抬起头,一瞬不瞬地注视面前的人。静静呆了会儿,嗓音发涩,认真地答:“公子生得漂亮。”
漂亮?
这两个字不知道触动到了叱云焰的哪根神经,他猛地抓起鞭子甩在了底下跪着的萧远身上。
他继续张口,说出的话仍旧平静而柔软,眼中还有盈盈的笑,语气却已降到冰点:“阿远告诉我,英俊和丑陋之间,有哪个答案是漂亮?”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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