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难得有这么亮堂的晴天。晨光穿过老梧桐，在湿叶上晃出一片碎金，天也蓝得透亮，像刚洗过的薄瓷。
闻笙走下木楼梯，还有点恍惚。他昨晚睡得好，连梦都没做。以前一下雨，半夜总会醒好几次，闷得难受。今天一睁眼，窗外已经全是阳光了。
“看来……坏天气真的过去了。”
今天六月十六日，周二，本该店休。可昨天卖得少，原料商又通知有新货，闻笙决定上午进货，下午照常开门，这周换到周三补休。
他把改休的小纸条贴到玻璃门上，顺便看了一眼底下“晚九点半打烊”那行字。
季迟野说过，今天打烊前还会来。
闻笙把翘起的纸角按平，告诉自己，改休是为了进货。
他深深吸了口带着草木香的晨风，弯起嘴角，往巷口走去。
先去“力气咖啡”。老板阿力块头大，脸黑，话少，胳膊上纹着两只黑猫。闻笙每回去批发市场进货前，都要来买杯冰美式提神。
“力哥，早。一杯冰美式，打包。”
阿力抬头看他，手一抖，拉花缸差点飞出去。
他把两杯冰美式装进纸袋，“咚”地放到闻笙面前。
闻笙指指杯子：“力哥，我只点了一杯呀。”
阿力憋了半天：“那个……系统出错！对，今天收银系统抽风了，买一送一！”
吧台上方的小黑板写得清清楚楚：【特调冰美式：18元/杯，无优惠】。
“可是……力哥，你家不是一直用手撕小票记账的吗？收银系统在哪台电脑上啊？”
阿力瞪眼：“云端！云端系统你懂不懂？大数据抽风了！让你拿两杯就拿两杯！”
闻笙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高兴。力哥就是长得凶，准是看他一个人开店辛苦，变着法子送他咖啡。
“谢谢力哥！”他鞠了个躬，提起袋子，笑着跑出巷口。
＊
阿力目送他走远，总算松了口气。
一大早，街道联络员和气象局的一位工作人员来谈过商户关怀试点的事，问他愿不愿意给小满做一周的买一送一，差价按单据补。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小满，对方只说是本街试点。
阿力本来就想照顾那孩子，便应下了，又怕小闻不肯收，临开门才憋出个“系统出错”。
他抬头看看瓦蓝的天。
……邪了门了，这天怎么看着比昨晚顺眼这么多？
＊
闻笙小跑着赶去公交站。刚转过路口，他就看见十二路公交车关上前门，打着转向灯，还没开出站台。
“等等！师傅等一下！”
他护着咖啡追过去。车没起步，前门“嗤”地又开了。
“站稳了再走，小伙子。”司机嗓门敞亮，“不着急这一分钟。”
闻笙在窗边坐下，见旁边的环卫工阿姨像还没睡醒，便把另一杯冰美式送给了她。
天气一好，整座城的运气都跟着好了。
快到中午，闻笙拎着大包小包回来。隔壁的红砖小楼在改造立面，带队的老赵嗓门大，冲击钻动静更大，一到中午就响。闻笙中午要在柜台后的小躺椅上眯半小时，电钻一响他就合不上眼。
今天，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
闻笙推门出去。老赵抱着冲击钻僵在脚手架旁，身后几个工人蹲在铁桶上，大气都不敢喘。
“赵叔？你们今天……不开工吗？”
老赵笑得比哭还难看：“不开了！天气太热了！机器也是肉长的！这电钻的钻头转久了也累啊，金属疲劳！得歇会儿，给它降降温！”
闻笙看看崭新的电钻，又看看太阳。
二十六度。
这天气，机器也会中暑？
可工人们确实都出了满头汗。他跑回店里，泡了一大壶柠檬蜂蜜冰水送过去。
老赵接过来，嗓音一下压成气声：“小闻老板，快回屋歇着！今天中午要是有一颗螺丝钉掉地上出声，我老赵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玻璃门一关，巷子里只剩蝉叫。闻笙躺到小躺椅上，舒舒服服睡了个午觉。
下午生意也好。对街花店的桂姐买了块抹茶蛋糕，顺手塞给他两枝绢布向日葵；几个女大学生买光了芒果戚风。到傍晚，展示柜空了大半。
闻笙一边补货，一边哼歌，哼得不成调。窗外几团积云慢慢飘过巷子，像一朵朵刚挤好的奶油花。
晚上，临近打烊。小满店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顶灯。
闻笙拿着抹布，一下下擦吧台，擦完了又从头来。擦两下，就往玻璃门外看一眼。
九点半。
“叮咚。”
风铃晃起来，夜风灌进门里。闻笙的手停在台面上。
一只手推开玻璃门。
季迟野换了件白T恤，头发跑得有些乱。他一进门就笑，眼里亮着光。
“呼……踩点成功。”
他扫了一眼店里，目光停在闻笙脸上：“小闻老板，没打烊吧？”
闻笙攥紧抹布，隔了半拍才开口。
“你……你真的来了啊。”
声音很轻，尾音却扬着，想往下压都来不及。
“那当然。我昨天说了，今天还来。天气主播在镜头前说话，可能得看老天爷脸色；私底下说话，向来算数。”
季迟野拉开高脚凳坐下，从身后拎出一个纸袋，放到吧台上：“我不光来了，还带了见面礼。”
闻笙探头去看。几罐进口主食猫罐头，外加一根逗猫棒。
“这是……”
“白天听街坊说，你们店有位真正的‘掌柜’。来拜码头，总得给猫掌柜交点保护费。”
收银机后，汤圆正呼呼大睡。听见动静，它像闻着了肉味，耳朵动了动，撑起身子，迈着八字步踱到吧台边，嗅了嗅纸袋，又仰头打量季迟野。
季迟野乐了，伸手摸它的大圆脸：“哟，长得真圆润。来，握个手，哥给你开三文鱼！”
在桂花巷称霸五年的猫大爷，可不管他有多少粉丝。
汤圆碧绿的眼睛一眯，抬起肉垫就是一爪。
“刺啦！”
“嘶！”
季迟野猛地缩手。手背上三道红痕，已经渗出细小的血珠。
汤圆舔舔爪子，扭过屁股，把脑袋埋回猫窝，只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汤圆！不可以抓人！”
闻笙手脚一下子凉了。他按住猫窝，绕过吧台抓起季迟野的手腕：“对不起对不起！它不喜欢陌生人一上来就摸脸，是我没提前提醒你……流血了……你坐着别动，我去拿药箱！”
季迟野倒像顾不上手背疼，还笑了一声：“没事儿，小闻老板，小伤，真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都渗血了！”
闻笙带着哭腔，跑进后厨抱出药箱，先领季迟野到水池边，把抓痕冲洗干净。季迟野由着他忙，低声应了句：“一会儿我去门诊，再让医生看看。”
闻笙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来一点。他搬来小凳，坐在旁边，拿棉签蘸了碘伏，一点点涂在抓痕上。
“疼吗？疼你就说，我轻一点。”他低头涂着，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季迟野的手腕。
棉签拿开了，他托着手腕的那只手却没急着松开。季迟野的手指动了一下。
两人靠得太近了。
闻笙从药箱里找出一枚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胖黄鸭。他把创可贴递给季迟野看。
季迟野点点头。
闻笙撕开包装，一手托着他的掌心，一手把创可贴贴在抓痕旁边那道浅浅的擦伤上，再把边缘细细抚平。
闻笙常碰冷水，常开冷藏柜，指尖总带着点凉意。季迟野的手却是热的。
贴到最后，他的指腹擦过季迟野凸起的指骨，轻轻蹭了下手背。
两个人都顿住了。
闻笙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季迟野的目光从两人叠着的手上慢慢移到他脸上。灯光落在两人之间。闻笙脸上一下烧了起来。
“好、好了……”
闻笙抽回手，慌忙合上药箱，站起身往后退开，双手藏到背后，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
季迟野收回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只小黄鸭，笑了。
静了一会儿，他轻咳一声，支着下巴看闻笙：“小闻老板，今天好像没剩草莓蛋糕了？”
“啊……嗯！”闻笙赶紧接话，“今天天气好，下午卖光了。只剩两块抹茶卷和半盒曲奇……”
“看来今天口福差了点。”季迟野叹了口气，“那明天呢？有新品吗？我想第一个吃。”
闻笙摇头：“明天应该没有。新品……得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做得出来。”
季迟野挑眉：“做甜品还看心情？”
“当然了。”闻笙认真解释，“心里压抑、烦躁，打发蛋白时力道就不对，蛋糕胚不是塌了，就是气孔粗。特别高兴、特别期待的时候，做出来的点心吃着才有幸福的味道。”
季迟野看着他，弯起的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些。
“是这样啊。那我负责让你心情好。”
店里很静，那道闻笙在电视里听熟了的嗓音一放低，就显得格外温柔。
闻笙望着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可外婆的话又冒出来：“那电视上的小季主播啊，嘴最甜了，见人就笑，那是人家的本事。”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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