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
入伏后的江城难得连晴。往年这时候,不是梅雨拖着尾巴淹水,就是桑拿天蒸得人喘不过气;这几天日光足,风也凉。
闻笙系着围裙,低头给红茶戚风抹奶油。
抹刀走得很稳,心思却总往楼上飘。
今天起床,他又把枕头底下的小铁盒拿出来,看了一遍那张便签,直到指尖焐热了纸边,才重新扣好盖子。
奶油面上多拖出一道印子。
“呼……不能再想了,专心抹面。”
他小声嘀咕着,用抹刀收拢边缘,前厅忽然传来一声哀号。
“啊啊啊烦死了!这帮无良营销号怎么天天造谣!”
林一舟瘫在窗边的桌旁,手里攥着小勺,面前摞着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盘。开衫揉成一团扔在空椅子上,高马尾也乱了。
“季迟野老婆粉江城后援会总会长”正用两根大拇指飞快地打字,恨不得戳穿手机。
“超话居然有人说野哥戴金丝眼镜是因为隐婚了?!放屁!那是他录节目时常戴的平光镜!本会长连镜框型号和发票出库单都扒出来了,他们还敢瞎传!”
闻笙端着芒果千层走出来,脚步一顿。
……平光镜。
那晚季迟野隔着后厨的门念“今天江城晴,你店里也晴”,鼻梁上挂着的就是那副眼镜。
耳尖又热了。
“一舟,你少吃点凉的。”他把切好的蛋糕放下,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不吃甜的我怎么降火?”林一舟挖下大半块千层,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眼睛还盯着手机,“笙宝,你不知道群里乱成什么样了。野哥最近的状态……太不对劲了。”
闻笙擦桌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哪里不对劲?”
“满面春光!春情荡漾!神魂颠倒!”
林一舟放下手机,扳着指头数落:“以前公事公办,是个行走的晴天,冷酷无情、全网无糖。现在下了播,网络小课堂里笑得跟向日葵似的,报个‘阵风三级’嘴都能咧到耳后根!全体秋裤团的雷达都在报警:野哥到底看上谁了?”
她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郑重拍在桌上。“看看这两天粉圈流传的嫌疑人名单。”
她把纸往闻笙眼前送了送,眼睛没离开他的脸,像是专等着看他的反应。
闻笙低头一看,差点被口水呛到。
红圆珠笔圈出的名字排了整整一列。
【嫌疑人A:当红小花苏某某。上过台里的特别策划,有交集。】
【嫌疑人B:国际超模林某。点赞过野哥的腹肌自拍,有作案动机。】
再往下,全是聚光灯下的女明星和知名主持人。
林一舟咬着勺子,边嚼芒果肉边念:“群里押A的人最多!慈善晚宴坐同一排,虽然中间隔了四个人,但野哥递过一瓶矿泉水。这也算证据?照这么扒,秋裤团马上就要失去单身野哥了。”
闻笙哭笑不得。这张名单倒是写得光鲜,站在旁边的人还系着起球的围裙,手上沾着奶油,正听后援会总会长当面吐苦水。
他把纸折好,还了回去。“别瞎猜了,季主播……可能只是最近工作比较顺心呢。”
“顺心个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林一舟吞下最后一口蛋糕,抬头看钟,“快开电视,今晚《江城天气》我要逐帧截屏,排查他的微表情!”
闻笙回到吧台,按下老电视的电源键。
电视是外婆留下的,屏幕边缘有些泛黄,音响偶尔沙沙作响,听着反倒安心。饭后散步的街坊和年轻情侣陆续进店,新品很快卖去大半。
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在柜台前挑曲奇。闻笙一边给她打包,一边忍不住抬眼。
七点半,熟悉的片头曲响起。
季迟野一身西装,衬衫领口微敞,没系领带,碎发打理得利落。一双眼迎着镜头弯起来,老电视好像都亮堂了。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今晚的《江城天气》,我是季迟野。”
低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尾音微微上扬。
降□□达图、副热带高压走势依次播完,到了生活气象小贴士。平时这个环节,季迟野会照着提词器提醒降温、出行。
今晚镜头推近,他却没看提词器。一只手插进西裤口袋,另一只搭在气象图前,目光直直望向镜头。
闻笙站在电视前,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季迟野笑出小虎牙,字正腔圆地对全城观众说:“正式预报说完,再送大家一句今天的心情。”
他压低了嗓音,话里带着笑。
“今天江城的风是甜的。”
“当啷。”
闻笙手里找零的两枚硬币掉在台面上,骨碌碌滚到姑娘的皮包边。
他脑子里一下空了,只剩那句话来回响。
风是甜的。
东山看日出时,他给季迟野带的是桂花红茶;那晚季迟野在后厨门口塞进他手心的便签上,写着“明日晴,因为我会来”;今天店里做的,是芒果千层和红茶戚风……
闻笙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是说给他的。
隔着大半座城,当着几百万人的面,偏偏只有他知道甜味从哪里来。
“天哪,野哥疯了吧!”林一舟从椅子上弹起来,抱着手机尖叫,“天气预报里哪有‘风是甜的’这种话?公器私用!这是赤裸裸地秀恩爱啊!”
闻笙整张脸烫得厉害。
“老板?那个……找零找好了吗?”
碎花裙姑娘敲了敲柜台,担忧地探过身。
他猛地回神,抓起硬币递过去。“对、对不起!找您两块钱,欢迎下次光临!”
姑娘接过钱,却没走。“老板,你脸怎么这么红?空调不够凉,发烧中暑了?”
闻笙恨不得把头扎进身后的冰柜,双手攥紧围裙。
“没有!我没发烧!”
他心虚地退了半步,指指紧闭的后厨门,声音越来越小。
“是……烤箱热。刚烤完戚风,里面太热了。”
姑娘看了眼柜台上的温度计。
二十四度。
“这样啊,那老板注意防暑哦。”她抿嘴笑着,提起点心推门出去。
带着草木香的凉风吹进来。
窗外,轻薄的卷云漫过天际,染上了娇嫩的粉色。
整座江城像打翻了一罐蜜桃草莓酱,老街、青瓦、梧桐树,全浸在柔软的光里。
巷口散步的街坊停下脚步,仰着头赞叹:“哎哟,今天这晚霞,怎么粉得跟新娘子的脸蛋似的!”
*
八点的网络直播间挤满了来追问的人,弹幕快得看不清。耳机里,公关部正跟何台长紧急连线,季迟野对着镜头一脸无辜,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在说天气。
九点,新媒体演播区的“ON AIR”红灯熄灭,“风是甜的”已经冲上了微博热搜。
导播老K把围观的实习生轰走,走到主播台前。
张凯三十五岁,老烟枪,跟季迟野搭档了四年,常说季迟野抬一下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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